众星罗列夜明深,岩点孤灯月未沉。
——寒山子
1
高中时候的事,我已记不太清了。只是依稀记得自己拥有过预知未来的能力,然后在那个霜降日就此失去。
我考上了东京大学。
我还记得第一次踏入校园时,红色的枫叶打着旋儿飞下,校道旁堆满了叶子,踩上去吱呀吱呀响。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落在我的肩膀上,暖洋洋的。我站在校门口,看着头顶的匾额,深吸了一口气。
新的开始。
我对自己说。
虽然我已经不记得上一个“开始”是什么时候了。
2
大学的生活比高中自由得多。没有人管你几点起床,没有人管你中午吃什么,也没有人管你选什么课。你可以一整天待在图书馆,也可以一整天窝在宿舍里发呆。
我选了音乐系,辅修天文学。母亲问我为什么选天文学,我说“因为星星好看”。她没有追问。
其实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只是每次抬头看夜空,心里都会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像是在找什么,又像是在等什么。
大一的课程不算紧张。上午是乐理和视唱练耳,下午有时有排练,晚上我基本都泡在天文社的活动室里。
天文社在理学院楼的顶层,是一间不大的屋子,墙上贴满了星图和天体照片。窗户朝南,天气好的时候,可以看到东京塔的灯光在远处闪烁。
社长是个研究生,姓长谷川,戴着一副厚底眼镜,说话慢吞吞的,像是一辈子都活在另一个时间尺度上。他很少来,所以活动室基本成了我和月城朔夜的“私人领地”。
月城是物理系的。他说他选物理是因为“想理解宇宙运行的规律”。我说我辅修天文学是因为“星星好看”。他笑了笑,说:“也挺好的。”
3
第一个追求者出现在大一下学期。
那是期末考试的时候,他坐在我的旁边,早早地就写完了高数卷子。我余光瞟到他伸了个懒腰。
这么快吗?我不禁咂舌。
高数考完后,我趴在位置上休息。忽然,一个男生走过来——是他。他彬彬有礼地笑了笑,说:“同学你好,方便加一下联系方式吗?我们平时可以交流一下学习。”
我答应了。
他叫佐藤健一,经济系一年级。个子不高不矮,戴着一副银色细框眼镜,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眯成一条线。
加了联系方式之后,他并没有立刻找我聊天。我几乎忘了这个人,直到高数成绩出来的那天,他发来消息:“你考得怎么样?”
“还行。”
“我满分。”
我盯着屏幕,不知道该回什么。这人是不是来炫耀的?
“如果你有不懂的题,可以问我。”他又发来一条。
“好。”
从那以后,他开始频繁出现在我的生活里。高数课他坐我旁边,中午帮我占座,周末约我去图书馆自习。他温柔、细心、聪明,说话从不让人尴尬。
有一天,他问我:“你喜欢什么?”
“小提琴。”
“能拉给我听吗?”
我犹豫了一下,答应了。我带他去了音乐教室,拉了一首《爱之悲》。高中二年级时我曾在学园祭上表演过,指法都刻进了肌肉里。至于和谁……我已记不得了。拉完之后,他鼓掌,说:“真好听。”
“谢谢。”
“你拉琴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光。”他说,“我从来没见过。”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后来他表白了。在图书馆的顶层,夕阳从窗户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雾泽同学,我喜欢你。做我女朋友好吗?”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很真诚,很温暖。
“对不起。”我说。
“为什么?”
“因为……”我顿了顿,“我在等一个人。”
“等谁?”
我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
佐藤没有追问。他只是点了点头,说了声“没关系”,然后转身离开了。
那天晚上,我站在天文社的望远镜前,看着第八颗星。
我在日记里写:“拒绝了。我不知道我在等谁,但我知道他还没来。”
4
第二位追求者是天文社的学长,叫中村拓也。
他是长谷川社长走后实际管理社团的人,物理系三年级。他对星星的热爱是真正的热爱——他能在没有星图的情况下认出上百颗星,能计算出流星雨的最佳观测时间,甚至自己磨过望远镜的镜片。
我们经常一起观测。他讲星星的故事,讲希腊神话,讲中国古代的星官。他的声音低沉、平稳,像是夜风穿过松林。
“北斗七星,在中国古代叫‘北斗’,是帝王的象征。”他说,“第七颗叫瑶光,意思是‘送行者’。”
“送行者?”
“对。古人认为,人死后会变成星星,瑶光就是送他们上天的星。”
我盯着瑶光,心里涌起一阵酸涩。
送行者。
那第八颗呢?谁送它?
中村没有表白。他只是在我身边,慢慢地、不急不躁地存在着。我以为这样就好。
直到有一天,他递给我一封信。
信纸是浅蓝色的,叠成一只千纸鹤。我拆开,里面只有一行字:
“未来,我想和你一起看一辈子的星星。”
我握着那封信,手在发抖。
不是感动。是害怕。
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对不起。”第二天,我把信还给他。
中村没有问为什么。他只是点了点头,把信收进口袋,然后说:“那我们今晚还看星星吗?”
“看。”我说。
那天晚上,我们一如既往地观测。他指着天空说:“那是天琴座,那是织女星。”我点头。他不再说多余的话。
后来,他毕业去了京都大学读研究生。临走前,他对我说:“你等的人,一定会来的。”
我没有回答。
我只是看着夜空,看着那颗问号星。
5
第三位追求者是社团里的一个学弟,叫山本隼人。
他是大一新生,性格开朗,笑起来有两个酒窝。他加入天文社的第一天,就跑到我面前说:“学姐你好漂亮!你有男朋友吗?”
“没有。”
“那我可以追你吗?”
“随便。”
他真的开始追了。每天给我带早餐,每天在教室门口等我,每天都发消息问“学姐今天开心吗”。他的热情像一团火,烧得我有些喘不过气。
我答应了他的约会。不是喜欢,是想试试——试试看能不能忘记那个梦,试试看能不能不再等。
我们去了游乐园。他拉着我坐过山车,玩旋转木马,在摩天轮最高点的时候,他大声说:“学姐!我喜欢你!”
整个车厢都在震。
我笑了。
但笑完之后,心里更空了。
那天晚上,他送我回宿舍。在楼下,他问我:“学姐,你愿意做我女朋友吗?”
我看着他的脸。年轻的、充满朝气的脸。两个酒窝像是刻上去的。
“对不起。”我说。
“为什么?”他的眼眶红了,“我已经很努力了……”
“我知道。”我说,“不是你的问题。”
“那是谁的问题?”
我抬起头,看着夜空。
“是我的问题。”我说,“我在等一个人。我不知道他是谁,但我知道他还没来。”
山本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说:“那个人真幸福。”
我没有回答。
幸福吗?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如果他再不回来,我可能连他的存在都彻底忘记了。
6
大二那年秋天,月城朔夜把那两页残页送给了我。
“你比我更需要它。”他说。
“为什么?”
“因为你在等的那个人,和它有关。”
我接过残页,手指在泛黄的纸页上轻轻摩挲。北斗八星的星图,第八颗星旁边写着“无名”。
“他真的会回来吗?”我问。
月城看着我,沉默了很久。
“会的。”他说,“因为有人记得他。”
“谁?”
月城没有回答。他只是笑了笑,然后背起书包,走出了天文社的活动室。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
那天晚上,我站在望远镜前,看着第八颗星。
它还在那里。微微地亮着。
像一盏灯,为某个人点亮。
我轻声说:“你到底在哪里?”
没有人回答。
但我听到风的声音,像是在说——
“快了。”
7
大三那年春天,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不再拒绝追求者。不是因为我想谈恋爱,而是因为我想证明——我可以忘记那个人。
我开始和一个叫野中诚的男生交往。他是文学部的,个子不高,说话很温柔。他不看星星,也不听古典乐,但他愿意陪我看。
他陪我逛天文馆,陪我听音乐会,陪我在深夜的天台上吹冷风。
“你在看什么?”他问。
“那颗星。”我指着第八颗星。
“哪颗?”
“就是那颗……那七颗星星旁边那颗。”
他眯着眼睛看了很久,摇了摇头:“我看不到。连那七颗星星都看不到。是北斗七星吗?”
“不。”我说,“那是只有我能看到的星星。”
他笑了:“那一定是你的守护星。”
守护星。
我没有反驳。
那年夏天,野中向我求婚了。
我们坐在海边,夕阳把海水染成了橘红色。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枚银白色的戒指。
“未来,嫁给我吧。”
我看着那枚戒指。
银白色的。
像极了梦里那块手表。
我想说“好”。
话到嘴边,却变成了:
“对不起。”
野中愣住了。
“为什么?我们不是好好的吗……”
“对不起。”我说,“我以为我可以忘记他。但我做不到。”
“他到底是谁?”
我看着海面,看着夕阳,看着那颗即将升起的星星。
“我不知道。”我说,“但他让我等他。”
野中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把戒指收回去,笑了笑:“那你就等吧。”
“你不生气?”
“不生气。”他说,“我只是有点羡慕他。”
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沙子,然后朝我伸出手:“走吧,我送你回去。”
我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很暖。
但不是我梦里那只手的温度。
8
大三那年秋天,我又站在了天文社的望远镜前。
第八颗星还在。
它比四年前亮了一些。
我盯着它,心里涌起一阵悸动。
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靠近。
那天晚上,我在日记里写:
“第四年了。那颗星还在。我也还在。”
“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但我知道,他一定会回来。”
“因为我记得他。”
“而他也记得我。”
在最后,我补上了日期:“2014年10月23日。”
窗外,第八颗星微微地亮了一下。
像是回应。
像是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