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忘记的,身体会记得。
——未知
1
第二天,我又回到了天文社。
活动室还是老样子。墙上贴满了星图,角落里的望远镜镜筒上落了一层薄灰,书架上的星表边角卷起。窗外的东京塔在夜色中发着橘红色的光,像一根指向天空的手指。
我站在望远镜前,调焦,对准北斗七星。
七颗星,排成勺子。第七颗是瑶光——送行者。
第八颗还在。
它比昨晚更亮了。
我盯着那颗星,心里涌起一阵悸动。不是第一次了。从高二那年的霜降开始,每次看到它,心跳都会漏一拍。
我翻开日记本,翻到最新一页,写下:
“2014年10月24日。第八颗星又亮了一些。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来,但我知道,他快来了。”
写完之后,我合上日记本,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梦又来了。
2
梦里,男孩站在星空下。
他的脸比上一次清晰了一点。我看到了他的轮廓——瘦削的下颌,微微抿着的嘴唇,还有左腕上那块银白色的手表。
他看着我,嘴角微微上扬。
“别让她等太久。”老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男孩伸出手。
我伸出手。
我们的指尖碰到了一起。
凉的。
像是秋天的风。
“等我。”他说。
然后他消失了。
我猛地睁开眼。
枕头湿了。
窗外的天还没亮。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
我坐起来,拿起日记本,写下:
“他让我等他。”
3
那天下午,我在音乐教室里拉琴。
《爱之悲》。又一遍。
这首曲子我已经拉了无数遍。从高中到现在,从墨谷中学到东京大学。每一次拉,手指都会自动找到旋律,像是有什么东西刻在肌肉里,不需要大脑,不需要记忆。
我闭着眼睛,琴弓在弦上滑动。
然后,弦断了。
E弦。最细的那根。
它断了,断得很干脆,像是什么东西终于承受不住了。琴弦弹起来的时候划过我的手背,留下一道细细的血痕。
我愣住了。
盯着那根断弦,盯着手背上的血痕,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不是疼痛,是预感。
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了。
我放下琴,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冷风灌进来,吹得窗帘猎猎作响。天空灰蒙蒙的,看不到星星。但我能感觉到——那颗星还在那里。
我低头看着手背上的血痕。
它在慢慢渗血,一滴一滴,落在白色的窗台上。
我盯着那滴血,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
音乐教室。夕阳。一个男孩坐在钢琴前。
他穿着校服,左腕上戴着一块银白色的手表。他的手指在琴键上奔跑,弹的是《小星星》。
我站在他身后,看着他。
他转过身,看着我。
“未来。”他说。
然后画面消失了。
我猛地吸了一口气,像是刚从水里浮上来,头痛欲裂。我蹲下来,抱住膝盖,把脸埋在臂弯里。
眼泪掉了下来。
我不知道为什么哭。
4
那天晚上,我翻出了月城送给我的残页。
那两页泛黄的纸,已经被我翻过无数次了。北斗八星的星图,第八颗星旁边写着“无名”。手札的字迹是竖写的,用钢笔,笔锋刚劲。
我盯着那行字:
“其八,一生最多使用七次能力,但未必不能用第八次。若强行使用第八次,将发动‘七星连珠’。届时你可以无视时间与距离限制,回到历史上的任意时刻,拥有七个小时的时间干涉历史。由此产生的因果链震荡无法预估。作为代价,你将化作第八颗星,被所有人遗忘。”
第八颗星。无名星。就是那颗星。
我问月城:“他真的会回来吗?”
他说:“会的。因为有人记得他。”
谁记得?我记得吗?
我连他的名字都想不起来了。
但我记得他的声音。记得他的手表。记得他弹的《小星星》。
这些够吗?够让他回来吗?
我不知道。
但我愿意试一试。
5
第二天,我去了医院。
不是生病。是想确认一件事。
我挂了神经内科的号,等了两个小时,终于见到了医生。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戴着老花镜,说话慢悠悠的。
“哪里不舒服?”
“我……”我顿了顿,“我想问一下,一个人如果失去了记忆,身体还会记得吗?”
医生抬起头,看着我。
“你指的是什么?”
“比如……弹琴。我有一首曲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学的,但我的手指会弹。还有梦。我反复梦到一个人,但不记得他是谁。”
医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这叫‘程序性记忆’。大脑中负责记忆的区域有很多种。你忘记的,可能是‘陈述性记忆’——那些可以用语言描述的事实、事件、人名。但‘程序性记忆’——那些刻在身体里的技能、习惯、反应——通常不会因为失忆而消失。”
“所以……身体记得?”
“对。身体记得。”
我走出医院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我抬起头,看着夜空。
第八颗星在那里。
我轻声说:“身体记得。我也记得。”
6
十月二十六日,距离霜降已经过了三天。
我站在天文社的望远镜前,看着第八颗星。
它比任何时候都亮。我盯着它,心里涌起一阵剧烈的悸动。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靠近。
我拿起手机,翻到那条短信——四年前我发给“乱码”的那条。
“这是我黑进警局在牵牛正清的私人账号里找到的。付款人名字被涂了。还有,我在今晚的一条监控视频里看到了你。他们去找你了,快走。这是我能帮你的最后了。——未来”
我盯着那行乱码。
#!@~
它还是乱码。我看不懂。
但我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乱码,是因为我忘记了他的名字。
如果我想起来了,它就会变成他的名字。
我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在心里默念:
你是谁?
你是谁?
你是谁?
脑子里闪过无数个画面。音乐教室,夕阳,钢琴,小提琴。咖啡店,奶油汽水,黑咖啡。学生会办公室,监控截图,白色手表。学园祭,聚光灯,掌声。保健室,天花板,裂缝。
然后,一个名字浮了上来。
不是想起来的。是身体告诉我的。
“瞬。”
我睁开眼,低头看着手机屏幕。
乱码还在。
我笑了笑。
“没关系。”我说,“我记得你就够了。”
7
那天晚上,我收拾好行李,准备回母校。
墨谷中学。旧礼堂。音乐教室。
我不知道他会不会在那里。但我知道,我应该去。
因为那是我们第一次合奏的地方。
因为那是他弹《小星星》的地方。
因为那是我们分开的地方。
我背起小提琴,走出宿舍。
夜风吹过,银杏叶沙沙响。
我抬起头,看着夜空。
第八颗星在闪烁。
像是信号。
像是灯塔。
像是他。
“我来了。”我轻声说。
然后,我迈出了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