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束一天校园生活的邢兴然回到家，带着一身沉下来的疲惫，扑通一声重重倒在床上。
屋里安安静静，妈妈还要加班，得晚些才回来。
他对着天花板长长吐了口气，紧绷了一天的肩颈才稍稍松懈。片刻后，还是撑着身子坐起，慢慢站定。床板发出一声低低的吱呀，在空荡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他换了身柔软的家居服，拿起扫帚，从书桌到窗台，从床底到门边，一点点把房间里里外外收拾干净。动作算不上轻快，却格外认真，像是在整理自己杂乱的情绪。最后又烧好热水，把温度调得温温的，方便妈妈回来直接洗漱。
这是他的习惯，日复一日，早已成了本能。
收拾完，他走到阳台，扶着微凉的栏杆站定。
夜幕彻底落下，深蓝的天空一望无际，一轮圆月悬在正中，清辉静静洒向整座沉睡的城市。远处楼宇零星亮着几点灯火，风掠过脸颊，带着夜晚的凉。
本该是平静的时刻。
可苏媛媛那副标准又空洞的笑容，毫无预兆地撞进脑海。
紧随其后的，是一段他拼命想掩埋、却总在暗处伺机翻涌的回忆。
模糊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飘来，轻飘飘，却刺人。
“我大概会孤独终老吧，不会有人喜欢我的。”
“怎么这样说，还有我啊。”
“然然你真好……”
那语调黏腻又刻意，像一层膜贴在皮肤上，闷得人发慌。邢兴然浑身猛地一震，指节瞬间攥紧。他不想再往下想，一秒都不想。
厌恶与烦躁一齐往上涌。他几乎是冲动地抬手，啪地轻扇了自己一巴掌。
脸颊泛起一阵细微的麻意，他想用痛感强行切断思绪。
可那些回忆像一口压抑太久的老井，稍稍一碰，冰冷的水便源源不断往上翻，压都压不住。
叮当——
手机提示音突兀刺破安静，硬生生把他从漩涡里拽了出来。
邢兴然喘了口气，抓过手机。
【你被邀请加入群聊：墨鎏的行动小组！】
成员：5人。
啊？
他眉梢一皱，墨鎏又在搞什么。
下一秒群消息炸开。
WM楠楠（墨鎏）： 大家集合集合！我宣布一个重大事情！
墨鎏的头像是粉色双马尾卡通少女，活力都要溢出屏幕。
WM楠楠（墨鎏）： 甄明旭要告白了！
挽月（凌若月）： ！
邢兴然彻底茫然，指尖敲了敲屏幕。
我不在（邢兴然）： 你是不是拉错人了。。。
WM楠楠（墨鎏）： 嗯？没有拉错啊，万里，我，若月，邢兴然，甄明旭。
挽月（凌若月）： 到底发生什么了！૮₍°□°₎ა
柠羽（甄明旭）： 是我拜托大家的事情！
我不在（邢兴然）： 。。。
柠羽（甄明旭）： 我打算排球比赛之后，和苏媛媛表白！
挽月（凌若月）： ‼(•'╻'• )꒳ᵒ꒳
WM楠楠（墨鎏）： 就是这样！所以小分队集合！
我不在（邢兴然）： 我们什么时候成立的小分队。。。
挽月（凌若月）： 墨鎏是和万里在一起吗，看万里没出来说话诶(｡•o•｡∩)
墨鎏直接丢来一条语音，点开是万里温软的笑：
“没错～我在墨墨身边哦～”
WM楠楠（墨鎏）： 经过绯绯的分析！我们明天中午六楼空教室见！这种事情果然要当面说才有趣！！！
柠羽（甄明旭）： 好！
挽月（凌若月）： ദ്ദി˶•̀֊•́)✧
我不在（邢兴然）： 1
放下手机，邢兴然又是一声长叹。
我怎么就莫名其妙卷进来了……
他眉头微锁，一脸嫌麻烦的不情愿。
只是心底那块原本闷着的地方，却悄悄松快了些许，连呼吸都轻了一点。
有一点好笑，有一点踏实，还有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期待。
他只是嘴硬，不肯承认。
——咔哒。
门锁轻响，门开了。
是妈妈回来了。
她扎着黑色马尾，穿着深棕色大衣，身上带着夜晚的凉意与一点淡淡的烟火气。邢兴然长得极像她，只是母亲永远温和带笑，他却总是沉静冷淡。
“今天下班很早啊。”
邢兴然迎上去，自然接过她手里的包。
“是早了点，”妈妈换着鞋，揉了揉发酸的肩膀，“儿子饿不饿？”
“我吃过了……你先休息吧。”
妈妈抬头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看上去挺开心嘛，遇上什么好事了？”
邢兴然耳尖微热，立刻绷住：“没有开心……你怎么看出来的。”
“我可是你老妈，”她促狭地眨眨眼，“你什么心思我一眼就懂。”
“快去休息啦……”
邢兴然抱着风衣和包，干脆转身逃开。
妈妈在身后笑得轻快，一副不问出八卦不罢休的模样，亦步亦趋追了上来。
暖黄的灯光下，细碎的笑声，一点点填满了整个安静的家。
......
熟悉得近乎亲切的空教室，连风穿过窗棂的节奏，邢兴然都能默背出来。这间常年冷清的六楼教室，今天却破天荒地被几个人填得满满当当。
课桌被推到四周，在正中央圈出一块空旷地带，像一个临时搭起的小小舞台，阳光透过玻璃窗斜斜洒进来，浮尘在光束里轻轻飘动，衬得这场秘密筹备的告白演练，多了几分隐秘的雀跃。
主角甄明旭站在最中间，一头亮眼的黄色短发，气质与邢兴然的沉静截然相反，却又不像邰健文那样跳脱闹腾，是个清爽内敛、眉眼温和的小帅哥。
墨鎏大大咧咧跨坐在中间的课桌上，翘着二郎腿，一手撑在身侧，活像主持庭审的法官，浑身透着爱凑热闹的亢奋。
万里就站在她身侧，微微挨着桌沿，身姿优雅挺拔，嘴角始终挂着浅浅的笑意。
凌若月挨着万里站着，双手轻轻攥着书本，安安静静地待在一旁。
邢兴然则独自靠在熟悉的窗边，远远退在边缘，目光散漫地望向窗外，一副事不关己、只想隐身的模样。
“甄明旭同学！”
墨鎏一拍桌沿，语气郑重又亢奋，声音里满是期待。
“你为什么喜欢苏媛媛？请开始你的叙述！”
“那、那个……苏媛媛她很可爱，性格也好，平时也一直帮我……就、就是她笑起来的时候，我特别心动……”
甄明旭越说脸越红，耳尖都染上了绯红，声音越来越小，羞耻得快要埋进地里，眼神都不敢往周围瞟。
墨鎏听得两眼放光，身子微微前倾，连连点头，还悄悄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身边的万里，眼里满是“磕到了”的兴奋，万里察觉到她的小动作，侧头看了她一眼，嘴角的笑意又柔了几分，轻轻颔首，配合着她的小激动。
凌若月用书半掩着嘴，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原本白皙的脸颊悄悄泛起淡粉，连耳尖都红透了。她第一次近距离围观这种告白筹备，心脏怦怦直跳，又激动又害羞，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书页，指尖都微微泛白，全程屏住呼吸，生怕打扰到眼前的场景。
只有邢兴然，依旧面无表情望着窗外，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他无关，只想做个透明的旁观者。
“那！你打算怎么告白！”墨鎏激动追问，身子在课桌上晃了晃，满是迫不及待。
“好！墨老师！我来了！”
甄明旭深吸一口气，低下头嘟嘟囔囔地排练，声音含糊得像含着棉花，憋了半天也没吐出一句完整的话，急得额头都冒出了细汗。
万里轻声开口，语气温柔又一针见血，说话时还不忘伸手轻轻扶了一下晃悠的墨鎏，怕她不小心摔下来。
“是不是人太多，太紧张了？不如你挑一个人当作苏媛媛，完整演练一遍吧。”
墨鎏立刻拍手，顺势靠了靠万里的肩膀，一脸认同。
“有道理！”
甄明旭如蒙大赦，重重点头
“那就这么办！”
他转身看向万里。
墨鎏跳下课桌后和凌若月十分默契地往后退开，给他留出空间。
凌若月退到一旁，又赶紧把书本往上抬了抬，半遮住脸，只露出一双好奇又害羞的眼睛，偷偷看着。
可他刚要开口，万里便弯起眉眼，笑容依旧优雅得体，语气却凉丝丝的，带着几分玩笑般的威慑。
“你要是敢对我表白，我就杀了你哦。”
甄明旭僵在原地，眨巴眨巴眼，被这语气吓得瞬间怂了，默默转身，把目标转向墨鎏。
“那、那个，苏……”
“我拒绝！”
墨鎏干脆利落，连半句机会都不给，说完还得意地抬了抬下巴。她可能没有代入苏媛媛的视角。
甄明旭浑身一震，像被雷劈中，整个人瞬间蔫了下去，肩膀垮得一塌糊涂，脸上满是失落。
他抱着最后一丝希望，慢吞吞挪到凌若月面前。
凌若月缓缓放下挡脸的书本，指尖还在微微发颤。银色长发随风轻轻飘动，目光淡淡垂着，脸上没什么表情，清冷得像一座小冰山，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心脏已经快跳到嗓子眼，脸颊烫得厉害，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甄明旭只看了一眼，就被那股无声的冷淡堵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原本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甄明旭垂着头，嘴角垮着，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模样，无助地站在原地。
几乎在同一秒，墨鎏率先看向窗边的邢兴然，万里也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两人对视一眼，眼里都带着心照不宣的笑意，凌若月也跟着转头，视线轻轻落在邢兴然身上，害羞之余又多了几分期待。
邢兴然感受到似火一样的视线灼烧自己的身体。
强烈的不祥预感瞬间砸下来。
邢兴然木讷地缓缓回头，脸上清清楚楚写着——我不愿意，眉头微微皱起，浑身都透着抗拒。
......
而后
教室中央，站着一个生无可恋的黑发男生。
邢兴然双手僵硬地挡在身前，姿势别扭得像个被迫营业的小姑娘，指尖都透着不自在，心底已经开始无声哀嚎。
为什么我会变成这样……
对面，甄明旭深吸一口气，脸色通红，眼神飘忽，紧张得指尖都在抖，反复调整着呼吸，才终于鼓起勇气。
“苏媛媛同学！你真的很温柔！一直默默在帮助身边的人！”
邢兴然面如死灰，眼神彻底空洞，整个人都僵在原地，恨不得原地消失。
“不论什么时候，你都把笑容毫无保留地展现给大家，也治愈了我！所以——”
甄明旭猛地抬头，用尽全身力气吸了一大口气。
邢兴然也跟着狠狠一吸气，像是要被押上刑场，连呼吸都变得艰难。
“我喜欢你！苏媛媛！”
话音落下的瞬间——
邢兴然身体猛地一僵，整个人都麻了。
这大概是他活了这么久，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灵魂深处的不适。他感到全身都有种说不上来的不自在。
不远处，凌若月早已把整张脸埋回书里，耳尖红得快要滴血，头顶仿佛冒着淡淡的白汽，身体微微紧绷，害羞得不敢再看一眼，连肩膀都轻轻发颤。
万里侧过脸，偷偷捂着嘴，肩膀轻轻颤抖，拉了拉墨鎏的袖子，墨鎏则凑到万里身边，两人头挨着头，看得津津有味，毫不掩饰地嘿嘿笑出声，眼里满是看热闹的欢喜。
甄明旭说完，长长舒了口气，整个人都放松下来，脸上露出释然的笑容。
“太好了……终于完整说出来了！”
邢兴然则像是被抽走了全部精神力，眼神放空，脚步虚浮地往后退了两步，彻底变成了一具没有灵魂的木偶，满脸都是被摧残后的麻木。
墨鎏看着眼前松垮下来的众人，收敛了笑意，认真地清了清嗓子，摆出一副郑重其事的模样。
“咳咳！甄明旭同学，为了保证你到真正告白决战的那一刻，能拿出最佳状态，从今天开始，每天都要来演练一次！”
话音落下，甄明旭瞬间挺直脊背，双脚并拢，身姿站得笔直，俨然是接到了军官指令的士兵，神情严肃又坚定，朗声应道：
“好！”
听到这话，站在甄明旭身后的邢兴然，整个人都垮了下去，垂着肩膀，心底发出绝望又无力的呻吟，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了下来，满心都是抗拒。
不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