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六计,走为上策。
我取上策御敌,也不失首席行走的风采。
牧谨强压喉头涌起的鲜甜,心中暗自排解道。
他腰挎宝剑,怀中抱着那粉衣女子,身形如同流光,在林间疾掠而过。青云门的步法本就讲究轻灵迅疾,此刻他又几乎将体内真气催动到了极致,脚尖每一次点在枝干、岩石、草叶之上,整个人便能向前掠出数丈。
耳边风声呼啸。
怀中女子吓得不轻,双手紧紧抓着他的衣襟,几乎不敢睁眼。
牧谨现在看起来跑得潇洒,实则胸口疼得厉害,左脸也火辣辣地发麻。方才那壮汉一拳一肘,皆不是寻常力道,若不是他已练气圆满,真气已有护体之能,只怕现在早就躺在地上起不来了。
更要命的是,他的储物袋没了。
想到这里,牧谨心口比方才挨的那一肘还疼。
但没办法。
山贼势众,硬打下去必死无疑。
所以他不是逃,他是在保存实力。
师尊若是知道,想来也会夸他一句临危不乱,懂得取舍。
牧谨这样想着,心里勉强舒服了一点,脚下却半点不敢停。
不消片刻,身后山贼的呼喊声便彻底消失了。
又闷头跑了许久,直到四周只剩下树影和溪水声,牧谨才终于停下脚步。
这里是一处山间僻静之所。
前方有一条浅溪,溪边生着几株低矮灌木,四下不见人影,也听不到追兵动静。
牧谨侧耳听了片刻,确认山贼多半已经追不上来,这才松了口气。
他将怀中的粉衣女子放下。
刚一松手,牧谨便觉胸口一阵翻涌,险些站不稳。
他连忙抬手按住剑柄,强行撑住身形,摆出一副从容模样。
粉衣女子脚刚落地,便急忙抬头看他。
“公子没事吧?”
她声音里还带着惊魂未定后的颤意。
牧谨本想说一句“无妨”,可刚张口,喉头便泛起一股腥甜。
他硬生生咽了回去,故作平静地摆了摆手。
“小伤而已,不碍事。”
话虽如此,他脸上的血却还没擦干净。
左脸微微肿起,衣袖破了几道,肩头和手臂都有血迹。青云门弟子服原本干净利落,如今沾着泥土和草叶,实在称不上体面。
粉衣女子看着他这副模样,眼眶一下子红了。
“都是芸儿连累了公子。”
“芸儿?”
牧谨微微一怔。
女子连忙低头行礼。
“小女子名叫苏芸,公子叫我芸儿便好。”
她声音柔柔的,像是还没从刚才的惊吓里完全缓过来。
牧谨看着她。
苏芸约莫十七八岁,眉眼清秀,肌肤白皙。虽一路受惊,发髻也散乱了些,可举止间仍有一股寻常人家女子没有的温婉气度。粉色衣裙上沾了泥,却并不显狼狈,反倒更添几分楚楚可怜。
牧谨心里微微一动。
话本里说得果然没错。
路见不平时救下的女子,通常都长得不错。
不过他很快又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
眼下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苏姑娘不必如此。”牧谨轻咳一声,努力维持住青云门弟子的风度,“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本就是我辈正道修士该做的事。”
苏芸抬眼看他,眼底满是感激。
“若非公子相救,芸儿今日恐怕……”
她说到这里,声音低了下去,没有再说。
牧谨自然明白她的意思。
他想起那群山贼的嘴脸,脸色也冷了几分。
“那些贼人胆大包天,等我日后修为有成,定要再去清算。”
这句话说得很有气势。
当然,牧谨心里默默补了一句。
至少得先弄清楚那壮汉到底是什么来路。
否则清算不成,又被清算一次,那就太丢人了。
苏芸没有察觉他的心思,只当他是伤重仍不忘除恶,神情更添敬意。
“公子高义,芸儿铭记于心。”
牧谨被她这样看着,顿时觉得脸上的疼都轻了几分。
他挺直背脊,问道:“苏姑娘为何会走这条山路?此地紧邻青云山脉,人烟稀少,算不得安全。”
苏芸轻轻叹了一口气。
“芸儿原本从上洛而来,要去巴陵上任。”
“上任?”
牧谨有些意外。
苏芸点了点头,解释道:“家中在巴陵有一处产业,名为闭月楼。原先一直由族中长辈照看,只是近来出了些变故,父亲便让我前去接手。此番本该有护卫同行,只是路上耽搁,队伍又被冲散了些,没想到刚进这片山道,便遇上了那些劫匪。”
她说得轻描淡写,可牧谨听得出来,事情恐怕没有这么简单。
从上洛到巴陵,路途不近。
一个年轻女子带着丫鬟仆役赶路,本就容易招人惦记。何况她所说的闭月楼,听起来似乎还不是寻常小铺。
只是牧谨初入凡尘,对山下这些产业门道不熟,也不好多问。
他只点了点头。
“原来如此。”
苏芸看向四周,神色中又多了些忧虑。
“只是如今马车没了,仆役也尽皆走散,盘缠大多也被贼人抢走。芸儿虽侥幸逃出,却不知接下来该往何处去。”
牧谨听到“盘缠”两个字,心中也跟着一痛。
但话已经说到这里,他自然不能丢下苏芸不管。
更何况,他本来也是要下山入世,巴陵算是这附近最大的城池之一,到了那里想必也能打听筑基灵物的消息,亦可找机会补给一番。
于是牧谨沉吟片刻,道:“苏姑娘若是要去巴陵,我也正好顺路。不如同行一段。”
苏芸闻言,眼中顿时亮起。
“真的吗?”
“自然是真的。”
牧谨点头,努力显得可靠一些。
“那些山贼未必会善罢甘休,你一人上路太危险。既然我已经插手,便没有半途而废的道理。”
苏芸怔怔看着他。
随后,她退后半步,认真行了一礼。
“大恩不言谢。公子今日救命之恩,芸儿日后定当报答。”
牧谨连忙扶她。
“苏姑娘不必如此,叫我牧谨便好。”
“那……牧公子。”
苏芸轻声道。
牧谨听她这样叫自己,心里莫名舒坦。
很好。
至少这趟下山,救得一人性命,也不算全无收获。
两人稍作休息后,便一同往巴陵方向而去。
牧谨虽然失了储物袋,但修士身体强健,真气还能稍稍补充体力。
刚开始几日,路上人烟稀少,倒还勉强过得去
白日赶路,夜里寻地方歇息,偶尔还能在山林间打些野味,抓到只野兔什么的。
苏芸原本还有些不好意思,觉得自己一路受他照顾,已十分过意不去。
牧谨却摆了摆手,很是潇洒地说道:“山野之中,不必拘礼。”
然后他花了半天时间才把火生起来。
青云门弟子会引气吐纳,会剑法步法,也会辨认灵草妖兽,可没人教他怎么在山里烤兔子。
好在苏芸虽然看着柔弱,倒比他想象中能干。
她用溪水洗净野兔,又找了些能用的野草叶子去腥。牧谨负责削木枝、架火,苏芸负责翻烤。两人折腾许久,总算吃上了一顿像样的东西。
兔肉烤得有些焦,盐也没有,味道实在谈不上好。
但比辟谷丹强太多了。
牧谨想到那味道时,差点热泪盈眶。
他这才发现,原来修道之人也不是不能被口腹之欲困住。
只是以前没饿到那个份上而已。
苏芸看见他吃得认真,眼神柔和了些。
她没有说什么,只是默默将烤得稍好的一块肉递给他。
牧谨抬头。
“苏姑娘自己吃便好。”
苏芸轻轻摇头。
“我吃得少,这块给牧公子。公子受了伤,又要赶路,总该多补些力气。”
牧谨怔了怔。
他本想拒绝,可苏芸已经将那块肉放到了他面前。
于是只得轻咳一声,道:“那便多谢苏姑娘了。”
苏芸温声细语:“该是芸儿谢公子才对。”
牧谨吃着那块没有盐、还有些焦的兔肉,忽然觉得味道比方才好了不少。
可好景不长。
越靠近巴陵,山路越宽,人迹越多,野兽越少。
不是被赶远了,就是早被附近猎户打得差不多了。别说野兔,连鸟都比之前机灵许多,稍有动静便扑棱棱飞没影。
牧谨试着追过两次。
第一次追丢了。
第二次差点追进一片荆棘里,衣袖又被刮破一道。
苏芸站在路边等他,见他从草丛里出来,眼中噙满担忧。
“牧公子,可有伤到?”
牧谨拍了拍衣摆上的草叶,神情平静。
“无妨,只是衣袖挂了一下。”
苏芸这才稍稍放心。
“山林难行,公子还是小心些。若实在没有吃食,我们慢些走也无妨。”
牧谨听得心里一暖。
只是他看着苏芸苍白的脸色,又觉得不能真慢下来。
越早到巴陵,越早能让她安稳下来。
到了后面,两人的食物越来越少。
牧谨原本以为自己能靠真气撑很久,可事实证明,练气圆满,也不能真的不吃饭。尤其是他前些日子受了伤,又一路奔逃赶路,体力消耗极大。
苏芸就更不用说了。
她只是普通女子,虽然一路咬牙坚持,可脸色一日比一日苍白。走到后来,她脚步明显慢了许多,却怕拖累牧谨,始终不肯喊累。
牧谨看在眼里,心里有些过意不去。
若是他的储物袋还在,哪里会落到这等境地?
里面不但有灵石,还有辟谷丹。
虽说辟谷丹味道也不怎么样,但至少顶饿。
现在好了。
都便宜了那群山贼。
牧谨一想到这里,便恨得牙痒痒。
“牧公子?”
苏芸见他脸色变来变去,轻声问道:“可是伤口又疼了?”
牧谨回过神,立刻摇头。
“不疼。”
话音刚落,他肚子便不合时宜地叫了一声。
咕。
山风吹过,气氛一时有些尴尬。
牧谨面上强作平静,目光却不自然地移向远处,像是方才那声响与自己毫无关系。
苏芸抿了抿唇,眼底反而多了几分歉意与心疼。
“都是芸儿不好。”
她低声道:“若不是为了救我,牧公子也不会失了行囊,更不会一路受饿。”
牧谨没想到她会这样说,反而怔了一下。
他原本还担心自己丢了仙门弟子的风度,可看着苏芸低垂的眼睫,那点窘迫倒一下子散了。
“苏姑娘不必这样说。”
他轻咳一声,道:“储物袋是我自己丢出去的。若不是如此,我们也未必能脱身。既是为了活命,便不算可惜。”
说完,他又觉得这话还不够稳重,便补了一句:
“况且修道之人,本就该能忍常人不能忍之苦。”
苏芸抬起头看他,神色认真。
“可牧公子也是血肉之躯,”
她顿了顿,声音更显温柔。
“公子已经救了我,之后也一直护着我。芸儿心中感激,却也不愿公子总是强撑。”
牧谨张了张口,一时竟不知道该怎么接。
这几日他一直努力维持“青云门首席行走”的体面,受伤了说无妨,饿了说不饿,累了也说只是山路难行。
可苏芸虽然柔弱,却并不迟钝。
她都看在眼里,从未说破。
牧谨心里忽然有些发软。
他别过脸,低声道:“也没有总是强撑。”
这句话说得没什么底气。
苏芸看了他一眼,没有继续追问,只是从袖中取出最后半枚野果,递到他面前。
“那牧公子便先吃一点吧。”
牧谨皱眉。
“这是留给你的。”
“我方才已经吃过了。”
“苏姑娘。”
牧谨看着那半枚野果,无奈道:“你我一路同行,你有没有吃,我还是看得见的。”
苏芸手指微微一顿。
随后,她有些不好意思地垂下眼。
“那……一人一半。”
牧谨看着她坚持的样子,终究没有再拒绝。
他接过野果,用青锋剑小心切开,将稍大一些的那半递回去。
苏芸自然看出来了,却没有点破,只是安静接过。
两人坐在山道旁,一人一小半野果,慢慢吃完。
那果子又酸又涩,果肉也少得可怜,根本填不了肚子。
可不知为何,牧谨却觉得这一点酸涩,比青云门那些硬邦邦的辟谷丹要好吃许多。
最后一日,两人几乎是靠着一口气撑下来的。
牧谨将能找到的野果都留给苏芸,自己只嚼了几片酸涩的叶子。那叶子酸得他眉头直跳,却还要装作若无其事。
“牧公子,你真的不饿吗?”
“不饿。”
牧谨答得很快。
苏芸看着他明显没什么血色的嘴唇,眼中满是担忧。
“可你已经一天没吃东西了。”
“修道之人,清心寡欲,少食一日无碍。”
话刚说完,他脚下差点踩空。
苏芸连忙伸手扶住他。
她没有戳破他的逞强,只是轻声道:“山路湿滑,公子小心些。”
牧谨扶着剑站稳
“嗯,山路湿滑。”
苏芸扶着他的手没有立刻松开。
牧谨本想说自己可以走,可低头看见她苍白却认真的脸,最终还是没有开口。
两人就这样又撑了半日。
终于,在天色将暗时,前方山道尽头出现了一片开阔地。
远远望去,城墙横在暮色之中,高大厚重。城门外人来人往,车马络绎不绝,灯火从城中一点点亮起,像是终于有人将人间烟火铺在了他们眼前。
巴陵城终于到了。
牧谨站在山道尽头,望着那座城,竟有种劫后余生的感觉。
苏芸眼眶也有些发红。
这一路从劫匪手中逃出,又在山道间艰难跋涉,几次饥寒交迫,终于看见巴陵城,她自然也松了一口气。
“到了……”
她轻声道。
牧谨点头。
“到了。”
他原本还想说些潇洒的话,比如“区区山路,不足挂齿”,可如今实在没有力气装得太过。
苏芸像是察觉到了他的疲惫,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从袖中摸出一枚小小的玉佩,递到牧谨面前。
“牧公子,进城之后,芸儿便要先去闭月楼了。”
牧谨看着那枚玉佩。
玉佩不大,色泽温润,上面刻着一个小小的“芸”字。
“这是?”
“这是我的信物。”
苏芸将玉佩放到他手中,神情认真。
“此番若不是牧公子相救,芸儿早已不知落到何等境地。大恩不言谢,芸儿现在身无长物,无法立刻报答公子。日后公子若有求于我,可来巴陵闭月楼寻我。”
她顿了顿,又轻声道:“只要芸儿能做到,绝不推辞。”
牧谨握着玉佩,心中一时有些复杂。
这几日同行,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
最初他救她时,多少还有几分少年人的英雄念头。可一路走下来,牧谨对她也多了几分真切的好感。
他收下玉佩,点了点头。
“好。若有需要,我会去寻你。”
苏芸微微一笑。
“牧公子也要保重伤势。”
“放心。”
牧谨挺直背脊,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不像一个饿了一整日的人。
“这点小伤,调息几日便好。”
苏芸看着他,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却只是再次行了一礼。
“牧公子,后会有期。”
牧谨也拱手回礼。
“后会有期。”
城门前人声渐近。
苏芸转身向巴陵城走去,粉色衣裙在人群中渐渐远了。
牧谨站在原地,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城门灯火之中,这才低头看了看手中的玉佩。
闭月楼。
苏芸。
他默默记下这两个名字。
随后,他又摸了摸空空如也的腰间。
储物袋没了。
肚子还很饿。
牧谨深吸一口气,望着眼前繁华的巴陵城,忽然觉得自己的下山历练,似乎和想象中不太一样。
不过没关系。
他握紧青锋剑,重新打起精神。
至少他还活着。
而且还成功把人救了出来。
三十六计,走为上策。
这一局,他取上策御敌,保全性命,救出弱女子。
如此想来,也不失青云门首席行走的风采。
牧谨越想越觉得有理。
于是他昂首挺胸,带着一身伤和满腹饥饿,迈步走向巴陵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