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兜兜转转,接了委托,又四处打听,导致今天逛完了小半片城西地段。
等到回到闭月楼时,已经是日暮时分。斜阳从街尽头照过来,将堂门前的石阶染成一片昏黄。
牧谨站在门口,微不可察地吐出一口气。
这一天实在有些漫长。
牧谨变了嗓音之后,本就不习惯。再加上这是几个月以来他说话最多的一天,虽说修为足够,心里却仍旧难免生出几分烦累。
女子般的清冷声音从自己喉间吐出,每一次都让他觉得陌生。
偏偏今日又不能不开口。
牧谨脸色比平日还冷了些。
沈澈倒是看起来毫无疲态,摇着折扇走在旁边,仿佛今日带着牧谨绕了小半座城的人不是他。
“辛苦一天,总算能领钱了。”
牧谨看了他一眼。
“没你的份,不要再想了。”
沈澈捂着胸口,像是受了什么重伤。
“无情。”
外堂伙计看见二人回来,先是一愣,目光落在牧谨手中的委托牌上,又很快看向沈澈。
“沈公子,这么快?”
沈澈笑道:
“不是我,是我这位朋友厉害。”
牧谨翻了个白眼,懒得反驳。
伙计将他们引到账房处。
白日里那位穿着整齐的账房仍坐在案后。他听见伙计通报,说卢简的委托已经有了结果,手上动作微微一停。
“一日?”
账房抬眼,看向牧谨。
他眼中先是有些惊讶。
毕竟追回失踪抄手这桩委托挂的是青牌,价钱却不低,想就知道是个麻烦事。
说重要,卢简不过是外堂一个抄手,真让苏家本家派人去满城搜查,未免小题大做;说不重要,他偏偏又碰过一些秘事,真放任不管,后患也不小。
何况上洛城人烟浩渺,坊市纵横,不知有多少藏人的地方。为一个小小抄手动用苏家人手,不但费时费力,还要欠下各处人情,惊动太多耳目。
但这惊讶也就只维持了片刻。
账房又看了一眼沈澈。
有他协助,一日查到结果,似乎也没有那么奇怪了。
“人呢?”
牧谨将储物袋放在案上。
“死了。”
账房的表情并没有太大变化,只是低头看了一眼储物袋。
“账纸呢?”
牧谨道:
“烧成灰了。”
账房终于皱了皱眉。
他抬手示意伙计将东西转到闭月楼提供的储物袋里。
伙计动作熟练,将卢简尸首转入袋中,又取了纸灰单独封存。
账房这才问:
“在何处找到的?”
牧谨道:
“洛西义庄。”
“洛西义庄?”
牧谨道:
“他兄长葬在那里。我们到时,人已经死了,旁边有烧过的账纸灰。”
账房低头记录。
“死因?”
“服毒。”
“可有争斗痕迹?”
“没有。”
账房抬眼。
牧谨神色平静。
沈澈站在一旁,折扇轻轻一摇,语气懒散:
“人靠在坟堆后面,钱袋还在,身上也没什么翻找痕迹。要我说,多半是畏罪自尽。”
账房看了他一眼。
“沈公子倒是清楚。”
沈澈笑道:
“我看热闹一向认真仔细。”
账房没有再说什么。
他让伙计打开装纸灰的布袋,只简单扫了一眼。
灰色发青,账房一眼认出确实是云纹纸烧过之后才有的颜色。里面也混着几片烧焦碎屑,但大多已经辨不清字。
账房将布袋重新封好,语气平稳:
“委托所需之物已经带回,按青牌报价结算。”
他说完,取出一枚灵石放于台面上以供检查。
牧谨眼中露出犹豫。
账房似乎看出他的意思,问道:
“要换成银两?”
牧谨道:
“换了吧,能方便些。”
账房点头,吩咐伙计去取。
不多时,一只沉甸甸的钱袋放到牧谨面前。
牧谨接过,掂了掂重量,收进储物袋。
沈澈在旁边看着,忍不住问:
“小谨,一点都不分?”
牧谨冷淡道:“等我先还了于兄的钱再说。”
沈澈叹气。
账房看着二人,目光在牧谨脸上停了一瞬。
“姑娘初来上洛,第一次接委托便这般快,倒是难得。”
牧谨道:
“运气好。”
账房笑了笑。
“上洛靠运气活不久。”
牧谨没有接话。
沈澈替他接了。
“所以还有我。”
账房像是听见了什么笑话,在竭力忍耐。
“沈公子这句话,倒是少见。”
沈澈折扇一合。
“人总会变。”
账房低头继续整理文书。
“委托已结,二位慢走。”
牧谨没有多留。
他转身出了闭月楼。
日色已经彻底沉下去,街边铺子陆续点起灯。上洛入夜之后比白日凉一些,可人声并未少多少。卖灯笼的小贩开始沿街叫卖,酒楼里传出丝竹声,车马从石板路上碾过,声响沉闷。
沈澈跟着走出几步。
牧谨停下。
“今日到此为止。”
沈澈挑眉。
“用完就丢?”
牧谨道:
“我要回去。”
“于兄那处别院?”
牧谨没有回答。
沈澈笑了笑。
“也好。小谨今日确实受累,是该回去歇歇。”
牧谨眼神冷了一瞬。
沈澈像是没看见,又道:
“明日若还想接委托,可以来寻我。上洛这种地方,没有熟人带路,很容易被人连人带剑一起卖了。”
牧谨道:
“不必。”
沈澈悠悠叹道:
“你这句话说了很多遍,伤心。”
牧谨转身离开。
沈澈站在原地,看着他逐渐走入暮色之中,脸上笑意慢慢淡了下去。
片刻后,他重新摇开折扇,转身没入人群。
牧谨沿着来路回到于阔海在城中西南的别院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
别院确实僻静,白日里还能隐约听见远处街声,到了夜里,只剩下槐叶被风吹动的细响。
牧谨推门入内,将今日所得取出一部分,塞入屋内抽屉。
这才更衣净手,在床上稍作休息。
他闭上眼,回想这一天里所有细节。
大概能从旁人口中和神色里拼出几分沈澈的轮廓。
他说话半真半假,能信三分便已经很多。
这一路上,沈澈一直在看他。
这种感觉很淡,却并非没有。
牧谨睁开眼。
既然沈澈的话不能全信,卢简一事似乎并非简单寻人。
他要自己去看,看他们如何处理那些纸灰。
......
夜色渐深。
牧谨换上一身深色衣袍,将头发束得更紧,又拿出一张遮面薄巾,掩去真容,以备万一。
牧谨运转真气。
【藏息】随心而起。
体内那股真气灵液沿着经络缓缓流转,像夜色从骨血中漫出来,将他的气息心跳乃至于身形一点点压进黑暗里。
烛火一晃,屋内已经没有人影。
夜里的上洛仍旧喧哗吵闹。
牧谨沿着屋脊与巷影穿行,一路绕向闭月楼。
白日里走过的路,此刻在黑暗中变得陌生。灯笼照不到的墙根下,偶尔有醉汉靠着墙睡去,也有几个夜行人低头匆匆而过。
牧谨从他们头顶掠过,像一道无声暗影。
闭月楼外堂夜里并未完全关门。
前厅灯火少了许多,门口只留两个伙计守着。白日里悬满委托牌的木架已经被布罩遮住,账房一侧还有灯,隐约能听见纸页翻动的声音。
牧谨落在后院屋脊上。
【藏息】之下,他整个人几乎与夜色融在一处。
无人注意到他的暗影。
他伏低身形,顺着瓦面慢慢靠近亮灯处。
窗纸半开。
里面有两个人。
一个是白日里的账房。
另一个则年纪稍长,穿着深色长衫,腰间挂着一枚木牌,看样子像是管事。
桌上放着白日里牧谨交回来的储物袋。
装尸体的袋子已经被移走,只剩下装纸灰的布袋,以及一份刚写好的记录。
管事翻看记录,皱眉道:
“卢简死了?”
账房低声道:
“是。服毒自尽,死在洛西义庄。沈澈他们带回了尸体和纸灰。”
“账纸呢?”
“在这,已经烧成灰了。”
管事打开布袋,捻起一撮灰,看了片刻。
“云纹纸。”
账房道:
“是。”
管事脸色更沉。
“可有残页?”
账房摇头。
“我查过了,没有看见能辨字的。带回来的灰里也只剩些碎屑,烧得太干净了。”
牧谨伏在屋顶,眼神微冷。
管事沉默片刻,冷笑一声。
“卢简倒是聪明,知道自己活不了,就把东西烧了。”
账房道:
“要不要再派人去洛西义庄查一遍?”
“不必。”管事道,“既然是沈澈跟着,应该出不了什么错漏。”
账房迟疑道:
“那这纸灰……”
管事将布袋重新扎好。
“上交府内秘库。”
牧谨眼神一动。
府内秘库。
不是闭月楼。
而是府内。
在上洛,能让闭月楼管事这样说的,多半是苏府。
账房显然也明白这话分量,声音压得更低。
“现在送?”
管事道:
“今晚,就现在。”
账房皱眉。
“这么急?”
管事看了他一眼。
“长老的要求,不该问的别问,因为那事死了多少人了?”
账房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可今日苏府那边……”
管事道:
“我知道。”
“家主、大长老和二长老今日都不在府内。”
账房一怔。
“都不在?”
“林家在北城别苑设宴,请苏、秦两家议事。林家势大,加上巴陵刚死了个客卿,光是家主出面还不够,大长老也得随行压阵。”
管事脸色不太好看。
“二长老也被带过去应付秦家。如今府里只剩三长老和两位客卿。”
账房低声道:
“那府里岂不是空了?”
管事瞥了他一眼。
“空什么?三长老掌着秘库钥印,两位客卿一内一外守着。只是主事的人不在,不是没人。”
账房这才点头。
“那纸灰送三长老?”
“送三长老。”
管事将布袋重新扎紧。
“动作快些。家主和大长老不在,这东西更不能留在外堂。”
屋顶上,牧谨眸光沉了沉。
管事又好像想起什么接着问道:
“还有,今日接委托那女子,查清楚了吗?”
账房道:
“登记名叫牧青,推测练气后期或者圆满修为。除了和沈澈同行其他一概不清楚,应该确实是初到上洛。”
管事听到沈澈二字,眉头皱得更深。
“沈澈啊?他到底有什么打算?”
账房道:
“他说只是陪朋友看看。”
管事冷笑。
“他的话你也信?”
账房不语。
管事沉吟片刻,缓缓道:
“沈澈不好猜,可能是长老的意思随他去吧。”
账房道:
“要不要把牧青的名牌拓一份,送苏府?”
管事摆手。
“先不急。今夜先送纸灰入秘库。若府里问起,再一并说。”
牧谨屏住气息,眼底冷意越来越深。
沈澈果然不能全信。
这桩委托也不是普通潜逃。
卢简的纸灰要进苏府秘库,不知那残纸上所提的密信是否也在库中?
而今晚,几位长老恰好不在府中。
牧谨觉得正是探听情报的好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