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千人的方阵东边雪地里冒出来。
军营里的勃艮第士兵全停下了手里的活。
白鹳佣兵团团长吉塞拉手下一个负责巡逻的佣兵班长拄着长矛,嘴张了半天合不上。
“他们就是杀了老公爵的瑞士人?”
“看那些枪......”
“魔鬼。”
议论声在营地里蔓延。
方阵在营地东面两百步的空地上停下。
方阵最前方,一匹高大的杂色战马踏着碎步停住,马背上的人翻身下来。
乌尔苏拉·赖斯特。
她从马鞍侧面抽出一柄长戟,长戟往雪地里一插,没入半尺。
乌尔苏拉双手叉腰,扫了一圈勃艮第军营,目光从那些歪歪斜斜的帐篷上掠过,从那些拿着生锈武器,站的参差不齐的征召兵身上掠过。
嘴角撇了一下......
吉塞拉带着四个亲卫从营地大门走出来。
她换了身相对整洁的皮甲,宽刃剑挂在腰间,没拔出来,但右手始终搁在剑柄上。
两个女人在方阵前十步碰面。
吉塞拉比乌尔苏拉矮了半个头,气势却一点不输。
“乌尔苏拉指挥官。”吉塞拉先开口,“欢迎来到勃艮第。”
“吉塞拉团长。”乌尔苏拉的声音低沉,“希望你们的骑兵冲锋时,别撞上我们的枪尖。”
吉塞拉嘴角动了下,“我提议搞一次合练。”
吉塞拉把剑柄拍了两下,“我想亲眼看看你们的方阵到底能不能顶住重骑兵的冲锋,还是只会操练场上摆好看。”
乌尔苏拉点了下头,脸上没表情。
“可以。”
她转身就走,两步又停下,头没回。
“军饷的第二笔什么时候到?”
吉塞拉这次没回话。
无法回答......
......
瑞士人到了。
这消息半天内传遍了整个第戎。
军营里的士兵嘴碎,士兵的家属更碎,酒馆里喝两杯的工夫整条街都知道了。
女公爵雇了杀老公爵的凶手来替她打仗。
下午,公爵宫议事厅的门被人从外面撞开。
让·德·蒙福尔冲在最前面。
二十六岁,脸上还带着没褪干净的少年气,下巴削尖,穿着全套骑士礼服,胸甲擦的锃亮,勃艮第纹章在胸口闪光。身后跟着七八个年龄相仿的年轻骑士,个个腰间佩剑,走路带风。
蒙福尔没有行礼。
他直接走到议事厅中央,声音拔的老高:“殿下!您到底在想什么?!?!”
议事厅里原本坐着几个处理日常事务的文官,被这阵势吓的纷纷站起来往两边躲。
“殿下怎能雇佣杀死您父亲的凶手来保卫勃艮第?”蒙福尔的拳头在空中挥了一下。
“那些瑞士蛮子的枪头上还沾着老公爵的血!他们就是屠夫!刽子手!让他们踩在勃艮第的土地上,就是对老公爵英灵的背叛!!!”
身后的骑士们齐声附和,有人拔出半截剑,金属刮擦鞘口,声音刺耳的很。
“我们勃艮第的骑士,绝不与这群畜生为伍!!!”
蒙福尔说完,胸膛剧烈的起伏,等着回应。
大厅靠墙的角落里,布瑟尔伯爵端着一杯酒。他没站起来,没加入蒙福尔的队伍,但他的嘴唇在酒杯后面微微翕动,声音只够身边两三个贵族听见。
“看到了吗?为了保住权力,她已经不在乎任何荣誉了。”
旁边一个中年贵族攥紧了椅子扶手,没有说话。
另一个年纪更大的贵族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靴尖,眼珠子左右转。
布瑟尔把酒杯放回桌上,指尖在杯沿上转了一圈。
“这样的统治者,怎么带领我们?”
......
蒙福尔正进行第三轮控诉,玛丽出现了。
她从侧门进来,没有随从开路,没有号角,没有仪仗。
穿着日常深色裙装,外面套了件皮革马甲,不是骑装,是她习惯在书房穿的那种,方便活动,头发没梳成正式发髻,只松松的扎在脑后,胸口别着那枚燧石胸针。
蒙福尔的声音卡了一下。
玛丽走到蒙福尔面前,站定。她比蒙福尔矮半个头,蒙福尔脊背一僵。
“蒙福尔大人。”
声音不大。
“你是在质疑我的决定,还是在教我如何为父复仇?”
蒙福尔的嘴张了下,准备好的下一句话堵在喉咙里出不来。
质疑跟教这两个字选的毒。质疑统帅决定,战时等同动摇军心。
教女公爵替父报仇,是说她不孝。
蒙福尔的脸又涨红了。
“殿下,末将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蒙福尔闭嘴了。
玛丽没再看他,转过身,面向整个议事厅:蒙福尔带来的骑士,靠墙站着的文官,角落里端着酒杯的布瑟尔,还有那几个被他低声蛊惑的贵族。
“我父亲的荣誉。”
她的声音不高,但在安静的能听见呼吸的大厅里,每个字都像钉子敲进墙壁。
“将在勃艮第击败法兰西的那一刻得到洗刷。”
她走了两步,经过蒙福尔身边,蒙福尔下意识后退半步。
“我雇佣的,是欧洲最强的步兵。我为他们的每一次挥枪付钱。至于他们的过去-”
她的目光扫过全场,在每一张脸上停留不到一秒,但足够让每个人都觉得她在看自己。
“与对抗法兰西的侵略无关。”
大厅里没人出声。
蒙福尔的手从剑柄上滑了下来。他身后那几个年轻骑士面面相觑,半拔出来的剑不知该收回去还是继续拔。
玛丽声音一变,冷硬起来。
“从今天起。”
她的目光停在蒙福尔脸上。
“任何在军中散播不和,质疑统帅部决策的人,无论其出身。”
她咬了一下无论两个字。
“一律以通敌罪论处。”
蒙福尔的脸从红变白。
“吉塞拉元帅。”
大厅后方的门开了,吉塞拉从人群后走出来,没人注意到她何时到的,也许一直就站在那。
她走到玛丽身侧,右手按在剑柄上,目光扫过蒙福尔跟他身后的骑士们。
“你有先斩后奏之权。”
这句话落下,蒙福尔身后一个年轻骑士的剑‘锵’一声滑回鞘里。
没人再说话。
玛丽用最强硬的姿态,把一场关于荣誉的争论,强行拧成一个关于纪律的军事问题。荣誉可以争论,纪律不行。
通敌罪可不需要辩论。
布瑟尔最后走。他从椅子上站起,端着酒杯,朝玛丽行了个标准贵族礼,笑容得体温和。
“殿下英明。”
然后他走了出去。
玛丽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后。
英明个屁。
......
当天夜里,军事会议。
书房桌上铺着蒙巴尔跟第戎周边的地形图,吉塞拉站左边,乌尔苏拉站右边,埃莉诺坐在角落里,膝盖上摊着账本。
玛丽的手指点在地图上一个标记点,第戎东南向约四十里,一个叫莫尔旺隘口的山谷隘口。
“法军的先头部队正在从南边推进。”玛丽开口,“所有人都以为我会把瑞士方阵派到南线主战场去。”
她的手指从莫尔旺隘口划了条弧线,经过第戎东面的丘陵地带。
“但我不会。”
吉塞拉皱了一下眉。
“乌尔苏拉指挥官。”玛丽看向桌子对面的乌尔苏拉,“我命令你率领全部瑞士方阵,立刻向东开拔,驻守莫尔旺隘口。”
乌尔苏拉没有立刻回答,低头看了一眼地图上那个位置。
莫尔旺隘口。
偏僻。周围没有大城镇,没有主要商路,战略价值在地图上几乎看不出来。法军如果要从这个方向进攻,顶多派一支千把人的偏师搞骚扰。
用两千瑞士精锐去守这么个犄角旮旯?
吉塞拉先忍不住了。
“殿下。”她的语气比平时重了半个调,“法军主力从南边来,南线才是决战方向。把最强的兵力扔到一个没人来打的山沟里......”
“吉塞拉。”
玛丽打断她。不是呵斥,只是叫了她的名字。
“南线你守的住。”
吉塞拉闭嘴了。
玛丽没有解释更多,目光转回乌尔苏拉。
乌尔苏拉盯着地图看了大约五秒钟。
她问了两个问题。
“补给什么时候跟上?”
玛丽看向埃莉诺。
埃莉诺翻了两页账本,回答:“三天内第一批粮草到位,后续每七天补给一次。路线走东面的山路,不经过主要军营,减少暴露风险。”
乌尔苏拉点了下头。
“任务完成后,尾款何时结清?”
“战后十五日内全额结清。”埃莉诺的声音很稳,“这一条已经写进合同附录,有女公爵殿下的私章跟我的签名。”
乌尔苏拉抬起右拳,在左胸捶了一下,力道比她第一次在雪地里见吉塞拉时重。
“明白了。”
她转身往门口走。
“乌尔苏拉。”
乌尔苏拉停步,没有回头。
“明早拂晓出发。”
“知道了。”
门开了又关。
书房里只剩下壁炉的噼啪声。
吉塞拉走到玛丽身边,压低声音。
“殿下。她没问为什么。”
“我知道。”
“一个拿三倍佣金的佣兵头子,被派去守一个没油水的山沟,连一句废话都没有。”
“这就是我要看的。”
吉塞拉沉默了两秒。
“您在测试她。”
玛丽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手指从地图上离开,在桌面上轻轻的叩了两下。
忠诚度,纪律性,任务不合心意时会不会耍脾气,讲条件,磨洋工。
一支天价雇佣军,如果只能在条件完美时听指挥,跟一堆摆设没区别。
她需要的是一台不带感情的战争机器,下达命令,执行命令,收钱走人。
“如果她通过了测试呢?”吉塞拉问。
“那她的方阵就是我们手里真正的王牌。”
“如果没通过呢?”
“那我花的这些钱就当打了水漂,你在南线自己想办法。”
吉塞拉吹了一声口哨。
......
第二天,拂晓。
天还没全亮,东边天际线刚泛出一丝灰白,冷风从营地的缝隙里往里灌。
玛丽站在军营高台上,裹着斗篷,望向东面空地。
瑞士方阵正在拔营。
两千人,帐篷十分钟内拆成一堆堆整齐包裹,绑上骡马,炊事兵分发昨晚剩下的干粮,每个士兵往腰包塞了三天口粮,长枪从地上拔起,扛回肩上。
乌尔苏拉骑在她那匹杂色战马上,在方阵的最前方。
两个人站在高台上,看着东方。雾越来越浓,把方阵留下的最后一点痕迹也吞了进去。
营地里的勃艮第士兵们三三两两从帐篷里钻出来,有人在烧水,有人在磨刀,有人无所事事的蹲在火堆旁搓手。
法军还在南边。
先头部队已经越过了边境线。
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