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黎，卢浮宫。
路易十一把玩手里的地图，盯着上头标记的勃艮第疆域。
情报已送抵。麾下间谍无论布瑟尔这等贵族跟伊萨博那种玫瑰，皆传回相同讯息——那年轻女公爵拒绝所有橄榄枝，更花大价钱雇佣了瑞士人。
枢密大臣站立一旁，小心翼翼的观察国王脸色。预想中的暴怒并未出现。
路易十一笑了。
“有意思。”展开地图，“这小姑娘比我想象的有趣。以为找来群山里人就能抵抗法兰西铁蹄？天真。”
手指按在第戎位置。
“但天真，也给了我们机会。”
头也不抬，直接下令：“传信给玫瑰。”
一旁负责情报的头目躬身领命。
“第一，我要知道瑞士人来了多少，部署在哪里，合同签了多久。每一个细节。”
“第二，让她想办法弄到勃艮第的战争账本。有多少钱，钱从哪来，准备花到哪里去。”
“第三，”路易手指从第戎滑向尼德兰，“让她继续在贵族里找朋友。尤其那些自视甚高看不惯吉塞拉那种平民爬上高位的军事贵族。告诉他们，法兰西的友谊，远比一个黄毛丫头的许诺值钱。”
转过身，盯着壁炉里跳动的火焰。
“去办吧。”
......
第戎公爵宫。
宫廷女官伊萨博收到来自巴黎的新指令。
看完后，直接火将纸条在火焰上烧成灰烬。
瑞士人跟账本还有贵族。国王胃口越来越大了。
伊萨博清楚，直接接触像埃莉诺跟吉塞拉那种身处核心的女人绝无可能。阿黛尔鹰似的眼睛盯着每个接近玛丽的人。
目光落在财政大臣埃莉诺的一名手下——皮埃尔。
皮埃尔，二十出头，小贵族出身，财政部书记官。有才华，但好赌。
在城南三只桶酒馆欠了三十金币赌债，债主是城里有名的放债人，扬言若月底前不还钱，就要砍掉写字的那只手。
完美的猎物。
伊萨博在傍晚换上件朴素却剪裁合身的裙子，没戴首饰，只在发间别了朵白山茶。
算好时间，在皮埃尔愁眉苦脸的离开公爵宫准备去酒馆跟债主求情时，偶遇了他。
“皮埃尔大人？”伊萨博声音温柔，那惊讶装的恰到好处。
皮埃尔抬头，看到是宫里有名的美人伊萨博，脸一下子红了，手足无措的行礼。
“瓦勒小姐......”
“您看起来心事重重。”伊萨博未曾点破，反用种姐姐般的关切语气问，“是工作上遇到什么烦心事了？”
皮埃尔支吾道，自然不敢说是因为赌博。
伊萨博没追问。从随身手袋里拿出一只小巧水晶瓶，里头装着淡金色液体。
“这是从巴黎亲戚那里得来的香水。”瓶子塞进皮埃尔手里，“我一个女官也用不上这等好东西。听说您有位心上人，这或许能讨她欢心。”
皮埃尔捏着那冰凉水晶瓶，这香水的价值，至少抵半年的薪水。
“不，不，这太贵重了......”
“全当是我这新来的宫廷女官向前辈请教的心意。”伊萨博微笑道。
正当此时，两个壮汉从街角拐来，径直走向皮埃尔。领头那人满脸横肉，腰间别着短刀。
“皮埃尔！！！我们的耐心是有限的！钱呢？！？！”
皮埃尔脸色惨白。
伊萨博上前一步，挡在皮埃尔身前。
“这位是我的朋友。”语气平静，却透着一股贵族才有的，让人不敢反驳的气场。“欠你们多少钱？”
横肉男打量伊萨博一眼，报了个数字：“三十个金币。”
伊萨博从手袋取出一个钱袋，数出五枚金币递过去。“这是定金。剩下的，五天后在这里，我替他还清。”
横肉男掂掂金币，看一眼伊萨博，又看一眼皮埃尔，没再说话，带人走了。
皮埃尔呆立原地，看着伊萨博，嘴唇颤抖的一句话也说不出。感激跟羞愧还有一丝被拯救的狂喜混作一团。
“我......”
“香水先送给心上人吧。”伊萨博拍拍他手臂，“至于债务，全当提前支付的......学费。往后，或许会有些关于宫廷账目的小问题向您请教呢。”
说完就转身走了，只留下一个优雅的背影跟还愣在原地的皮埃尔。
皮埃尔攥紧手里香水瓶，望着伊萨博背影，圣母似的。
自那天起，伊萨博隔三差五便在宫里找机会同皮埃尔闲聊。
从不问敏感的核心数据，单挑些看似无关紧要的琐事。
“皮埃尔大人，听说最近宫里蜡烛消耗的特别快，当真？大概一天要用掉多少磅？”
“哎呀，军营里那些马真是能吃，最近采购的马料价格又涨了吧？”
“埃莉诺大人当真辛苦，听说为了筹集军费，嫁妆都抵押了？”
皮埃尔为炫耀内部消息，也为在美人面前挣回些面子，这些信息全都当成谈资给抖了出来。
殊不知这些零散信息在伊萨博脑子里正拼凑成一张完整的关于勃艮第财政状况的地图。
......
与此同时，公爵宫最不起眼的角落里，另一张网悄悄编织。
阿黛尔的网络。
线人可不是什么贵族官员跟士兵。
马厩里十四岁的打杂少年。发现布瑟尔伯爵马夫最近换马蹄铁频率比平时高出一倍，这意味着那伯爵信使正频繁的长途奔波。
三只桶酒馆里负责擦桌子的女招待。
女招待向上线一个负责给公爵宫采购鸡蛋的农妇汇报情况。
财政部那年轻书记官皮埃尔，近来手头突然宽裕。
不仅还清所有旧债，还在酒桌上给每个人买了一轮麦酒。
身上有种极昂贵的香水味，同三只桶里廉价香粉味格格不入。
最要命的是，喝醉后，不止一次的向酒友吹嘘，得到位非常高贵跟非常美丽的女士赏识。
“天上星星似的。”皮埃尔醉醺醺道，“一根头发丝，都比你们这些人的命值钱。”
情报经由农妇，传入阿黛尔耳朵里。
阿黛尔这条信息同一直监视的伊萨博行踪交叉比对。
伊萨博宫里用的香水，正是皮埃尔身上那种巴黎货。
伊萨博这几日曾以请教宫廷礼仪为名，两次同皮埃尔在走廊偶遇。
锁定目标。
阿黛尔没声张。没抓捕皮埃尔，也没惊动伊萨博。
只通过那名农妇，给酒馆女招待下了道简单指令。
“继续听。他说的每一个字，都记下来。”
......
玛丽书房。
阿黛尔关于皮埃尔跟伊萨博的情报汇报完毕。
玛丽听完，毫无愤怒跟意外。手指在地图上轻轻敲击。
“一条蛇，如果只在草丛里，你不知道之何时咬你。”她道，“但如果之已经探出头，那便可以控制之方向。”
转向埃莉诺。
“埃莉诺，我需要份假账本。”
又转向刚从军营赶回的吉塞拉。
“吉塞拉，我需要份假军事部署。一份让路易十一相信我们不堪一击还会孤注一掷的部署图。”
将计就计的法子，在书房迅速定了下来。
几日后，名为勃艮第春季攻势预算与部署草案的伪造文件，送至埃莉诺手中。
这文件堪称陷阱艺术品。
里头包含了些法军早已知晓跟过时的驻军信息，用以好让这份文件看起来更真。
文件里拼命渲染勃艮第南线后勤艰难，甚至附上伪造军需官报告，抱怨粮草不济跟兵甲损坏。
文件暗示吉塞拉的白鹳佣兵团因军饷发放不及时导致士气低落，好几个连队发生小规模哗变。
可最致命的，是两处错误信息。
第一，玛丽手中真正王牌——乌尔苏拉的瑞士方阵标注在远离主战场的东部隘口，任务是防备洛林地区的叛乱余党。实际那隘口正是法军偏师最可能选择的突袭路线。
第二，文件附带伪造财政极度紧张无法支持长期作战的报告，暗示勃艮第财政濒临崩溃，玛丽急于求成，可能在南线发动一场冒险并且毕其功于一役的攻势。
为让这冒险攻势看起来可信，文件还附了个巨大诱饵。
地图上一个名叫蒙巴尔的小镇红圈标记。旁边写着：南线军队大型补给仓库，戒备松懈，内储三个月的粮草跟箭矢。是勃艮第南线军队生命线。
鱼饵已备好，单等鱼上钩。
......
玛丽故意安排场深夜紧急军事会议。
定在午夜。高级将领跟顾问召集至书房。埃莉诺按计划那伪造草案跟其他真实文件混在一块带进书房。
会议过半，时钟敲响一点时，伊萨博端着盛有热饮跟点心的托盘，叩响书房门。
这是她分内的工作，更是偷情报的绝佳机会。
伊萨博推门进入书房那一瞬，玛丽什么东西绊了似的，手里红酒杯不小心脱手，整杯酒尽数泼在堆满文件的桌面上。
“哦，天哪！！！”(演技精湛.jpg)
玛丽发出声恰到好处的惊呼。
众人手忙脚乱的清理。有人拿布擦桌子，有人抢救浸湿文件。
一片混乱中，那伪造草案一只手不经意的推到桌角。
桌角位置距放下托盘的伊萨博，仅不到半臂距离。
草案页面正好翻到画着军队部署图跟标记蒙巴尔补给仓库那一页。
间谍伊萨博没低头，没转眼珠，单凭视线余光扫过。
足够她记下最重要的信息-瑞士人位置跟白鹳佣兵团问题，还有那红圈标记出的戒备松懈补给仓库。
若无其事的放下托盘，向众人行个礼，轻手轻脚的退出了房间。
走廊尽头，玛丽已换件干净衣服等在那。
阿黛尔朝之走去，做了个几乎看不见的点头手势。
成了。
当晚，伊萨博通过隐秘渠道将这份自认为是勃艮第最高机密情报发往巴黎。
几日后，情报摆在路易十一桌上。
他笃定，一举摧毁勃艮第战争潜力的机会已经到了。(计划通.jpg)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