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事会议室大门从内部反锁。够资格坐到长桌旁的仅有五人。
吉塞拉·冯·阿德勒立于地图南侧。皮甲未换,宽刃剑鞘仍挂着昨日城外巡视蹭的泥点。她右手搭着剑柄。这是习惯。佣兵出身,手不离兵刃。
埃莉诺站地图右侧,怀里死死夹紧随身账本。她脸色比外头议事厅那群老爷更难看......她脑子里刚把军费预算过完。
余下三人皆为玛丽近几个月提拔的年轻人。一名后勤调度行政官,两名先前小规模冲突里表现不错的基层军官。都不满三十,都没显赫家世。
玛丽行至地图前,双手撑紧桌沿。
毫无开场白。
“诸位,这是战争。收起宫廷辩论那一套。”
她目光自左扫向右,在每人脸上停留不足一秒。
“现在起,我只要执行。听懂了就点头。没听懂的现在滚出去,滚回外面那群废物堆里。”
无人挪步。
“好。”
玛丽指尖戳中地图,死死按住南线那条代表法军攻势的红箭头。
“南线。蒙彭西埃死咬第戎。一万五千人,包含法兰西最精锐敕令骑士跟全套重炮。路易十一把这当主攻,他想一刀捅穿我们心脏。”
她仰首视向吉塞拉。
“吉塞拉将军。”
正式场合首用此称。
“我正式任命你做勃艮第王国元帅。南线战区总指挥。”
长桌彼端,两名年轻军官目光一碰。其中一人喉结滚滚......他出自小贵族,眼下一个佣兵头子空降公国元帅......
玛丽没搭理他们。
“公国本土全部封建征召兵跟城市民兵还有我们雇的军队,悉数交由你差遣”
吉塞拉右手离了剑柄,自然垂落。
“遵命。”
玛丽手指起自第戎,顺着南线数个标记点一路往西。
“蒙彭西埃兵多,补给线很长。他不怕打野战......那正中他下怀,他巴不得借重骑兵一波碾平我们。他怕的是扑空,断粮。”
她指尖抵着数个小城镇标记挨个戳点。
“死守不了的小城跟城堡统统弃掉。一粒粮一桶水一根劈柴都别留下。全体居民跟牲畜还有粮草,尽数撤进第戎跟博讷这几处核心要塞。”
她手指顿在博讷,死死发力。
“法军能碰到的补给尽数烧光。我要蒙彭西埃步步踏进泥浆跟饥饿。”
吉塞拉未作答复。她垂首盯死地图,视线顺法军营地一路咬到第戎,再自第戎原路折返,在几条河流丘陵标记间反复横跳。
“坚壁清野。”她崩出四字。
“对。”
“殿下清楚其中代价。”吉塞拉抬眼,“村庄粮仓田地一把火烧没,那些农民哪怕侥幸捡命进城,也会把我们恨进骨髓。”
“随便恨。”玛丽声线平稳,“活人才能生恨。死在法国佬刀下的鬼连这资格都没。”
“明白。”吉塞拉右拳重砸左胸,力道颇沉。“但我得要两样物件。”
“讲。”
“其一要军饷。”
“埃莉诺负责。”
“其二要瑞士人。”
玛丽手指微顿于地图。
“乌尔苏拉的方阵现扎根莫尔旺隘口。”
“我清楚。”吉塞拉强压嗓音,“等法军主力打南边压境,我手头这些佣兵跟征召兵顶多守个城。一旦蒙彭西埃绕过要塞直插侧翼......”
“瑞士人会在合适时机露脸。”
玛丽懒得多释。她目光拨转,投向地图北面。
“北线。”
她手指划至尼德兰南部,死摁皮卡第跟阿图瓦。
“拉特雷穆瓦耶的北路军共一万。他们没打算一口吞下尼德兰,只想切断咱们跟尼德兰的商道,恐吓那些城市逼降,再不济也要他们缩起头中立。”
她折转身面向后勤行政官。
“立马拿我名义,给荷兰省总督杰奎琳·冯·维特尔斯巴赫砸最高授权令。”
行政官摸出羽毛笔,飞速起草。
“授她节制尼德兰各省防御权。”
这话分量远压南线任命。尼德兰诸邦挂名玛丽麾下,实则各省分管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各自盘踞着总督议会跟私军,内部龃龉比对第戎的态度还深。把各省兵权生捏进一人手里,阻力很大。
但大敌当前由不得他们。
玛丽竖出三根指头,逐个说明。
“其一,给我死守设防城池。尼德兰那帮小市民民兵缩在墙头还勉强,丢去跟法军正规步兵对冲纯属送命。”
“其二,注意地形。尼德兰漫山遍野全是堤坝运河。可以用水攻,只要让法军降低前进速度即可。”
“其三,给各个城镇的老百姓讲明利害......一旦他们投降法国佬,他们那份大特权立马消失。路易十一搞中央集权搞得连自家贵族都不放过,他能忍尼德兰城市自治?痴人说梦。”
“日落前送达。派跑得最快的传令兵,走水路。”
“遵命。”
行政官离开。
室中沉寂三秒。
玛丽转体,目光落向缩在角落里自始至终没崩半个字的埃莉诺。
“埃莉诺。”
“殿下。”
“到你了。”
玛丽自案头文件堆里扯出张对折素纸,摊平,猛推至埃莉诺眼底。
“吉塞拉初步拟的军费账单。”
埃莉诺看了看。
“现编部队饷银。瑞士兵尾款连带开拔费。德意志雇佣兵定金。箭矢。火药。精铁。牲畜。粮秣采买转运。外加城防急修......”
“殿下。”她狠狠对折信纸,死瞪玛丽,“这笔账......榨干十个勃艮第国库也填不满。”
“我懂。”
“国库账面上......”
“我清楚。”玛丽悍然斩断她话音,“所以没指望你掏国库。”
玛丽身躯前倾半寸,双手搭在桌面上。
“找安特卫普富商举债。找布鲁日银行家贷款。赴意大利找美第奇家族要现款。抵押我名下全部珠宝庄园。预售往后十年羊毛税收。”
她气息微沉。
“只要结果......钱。”
埃莉诺长吸一口气。
指节微松,账册合拢。
“我尽量。”
“我相信你能做到。”
“......包在我身上。”埃莉诺稍有停顿补充道,“但您得给我财政最高权。”
“允了。”
玛丽答应得极快。
埃莉诺颔首,然后离开。
剩余人看向玛丽。
“我打算对勃艮第全土发封告人民书。”
她全用大白话,农民跟铁匠们一听就懂的粗话。
“法兰西兵匪踩进咱们勃艮第的地界。他们烧你们的田,宰你们的牛羊,要拿链子锁你们去巴黎做狗。”
硬笔豁开羊皮,沙沙刺耳。
“家产毁于战火的人,战后按功分地。敢于见血拔刀的勇士,另有重赏。”
......
“今天,我们不是为我——玛丽·德·勃艮第而战。我们是为我们脚下的每一寸土地,为我们的妻子、儿女和未来而战。”“勃艮第荣耀常存。”
停笔。
“抄五十份。太阳落山前全部贴出去。每个镇子每个教堂每处集市,让识字的人念。”
“领命。”
行政官双手托平羊皮纸,快步走出了会议室。
......
门外,信使的马蹄声已经响了起来。
那份《告人民书》正在被快马送往公国各地。送往每一个村庄的教堂,每一个城镇的集市,每一个还没被法军铁蹄踩碎的角落。
勃艮第永不屈服。
这句话在接下来的几个月里,会被刷在城墙上,刻在盾牌上,喊在战场上。
它会成为一面旗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