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莉诺抵达安特卫普的时候,这座城市正被恐慌笼罩。
作为全欧洲的金融之都,安特卫普的交易所比任何地方都更能感受到战争的影响。
埃莉诺在交易所里待了一整天,没跟任何人说话,只是站在二楼的环形走廊上,俯瞰楼下那被搅动的蚁巢似的人群。
“卖出!!所有勃艮第公国的商业票据,见价就卖!!”
“法兰西王室担保的债券,有多少要多少!!”
“跟布鲁日羊毛商人有关的合同,全部平仓!!上帝啊,法军已经打到皮卡第了,他们的羊毛根本运不出来!!”
叫喊声跟争吵声以及纸张被撕碎的声音,混杂着汗水与恐惧的气味,在巨大的交易大厅里发酵。
所有跟勃艮第相关的商业票据以及贷款凭证,全被垃圾似的疯狂抛售,价格在一天之内跌的见了底。
市场上所有人都认定了一件事,勃艮第输定了。
当天晚上,埃莉诺在安特卫普最高级的黄金狮子旅店,举办了一场小型晚宴。受邀者是当地几位跟她父亲有着数十年交情的大商人。
商人们唉声叹气,每个人眼神怜悯又无奈,看着埃莉诺。
一位头发花白的羊毛商人开口,他是看着埃莉诺长大的:“我亲爱的埃莉诺......听我一句劝,回去吧。这时候想为勃艮第筹钱,无异于将莱茵河捞干。”
另一位香料商人说的更直接:“路易十一的军队是职业军人,有最好的火炮。这场战争没有悬念。你现在该做的,是代表咱们尼德兰商人去跟法国人谈判,看看能不能用一大笔效忠金,换取咱们商业特权的保留。”
埃莉诺安静的听,没反驳,只是举起酒杯,敬了在座的每一个人。
“感谢各位叔伯的好意。但我来这儿,不是为了投降。”
......
第二天,埃莉诺开始了真正的行动。
她拿着玛丽授予的全权委托书,依次拜访安特卫普还有布鲁日的各大银行。她遭到了礼貌却坚定的拒绝。
银行家们的理由简单的近乎冷酷,借钱给一个即将亡国的女公爵,无异于把金币成箱的扔进大海。他们是商人,不是慈善家。每一枚杜卡特都要对储户跟股东负责。
拜访安特卫普最大的银行范德比克银行时,埃莉诺终于被请进私人办公室。
老范德比克先生已经七十多岁,满脸皱纹。他听完埃莉诺的来意,沉默了很久。
“尊敬的女士......”他开口,声音平缓却没一丝温度,“我个人非常敬佩您跟玛丽殿下的勇气。但在商言商,我的金库必须对储户负责。我不能拿他们的钱去打一场必输的战争。”
埃莉诺没争辩,从随身文件夹里拿出两份地图,在老范德比克面前的桌上铺开。
一张是现在的勃艮第地图,领土从尼德兰延伸到瑞士边境,破碎却庞大的骨架似的。
另一张是法兰西地图,一个正在迅速膨胀的中央集权庞然大物。
埃莉诺手指点在安特卫普的位置:“先生,这是现在的勃艮第,这是法兰西。您仔细看看,如果勃艮第倒下,法兰西的边境线会推进到哪?”
手指从地图上划过,抹掉勃艮第公国的存在。
“您认为,一个权力比以往任何法国国王都集中的路易十一,会允许安特卫普继续拥有现在的贸易特权跟铸币权吗?!会允许你们的财富由自己支配吗?!”
老范德比克眼神微动。
埃莉诺声音压低。
“他会把您的金库,连同脑袋,一起打包搬去巴黎。到那时,安特卫普不再是欧洲金融中心,只是法兰西王国的一个普通港口。”
老银行家沉默。
埃莉诺收起地图:“借钱给玛丽殿下是一场赌博。我承认......但什么都不做,是必输无疑。”
她站起身看着老银行家的眼睛。
“我不是来乞求施舍。我是来邀请您下一场注......赌勃艮第不会输。”
......
谈判陷入僵局。
最终范德比克银行还是拒绝了。
就在埃莉诺一筹莫展,甚至开始考虑是否动用自己家族全部资产进行一场豪赌时,一个意想不到的援手出现。
佛罗伦萨美第奇银行驻安特卫普分行总管,名叫波尔蒂纳里的中年人,主动找上埃莉诺下榻的旅店。
他带来一封盖着美第奇家族火漆印的信,一封来自洛伦佐先生的亲笔信。
洛伦佐在信中用他那华丽又真诚的笔触,回忆了跟玛丽在佛罗伦萨的短暂会面,称赞她的远见跟勇气。
他写道,一个独立且强大的勃艮第,是抵御法兰西在阿尔卑斯山以北无节制扩张的重要屏障,这符合佛罗伦萨的根本利益。
但最关键的是信的最后一段。
美第奇银行宣布愿意以高于市场价两成的利息,向勃艮第提供第一笔五万杜卡特的低息贷款。
五万杜卡特。
这不是一笔能扭转战局的巨款,可它传递了信号。
美第奇家族。
这个名字在15世纪的欧洲金融界就是风向标。他们是教皇的银行家也是国王的债主,判断力无人敢质疑。
美第奇下了注。
这消息一天内通过各种渠道传遍安特卫普跟布鲁日的每一个角落。
之前对埃莉诺避而不见的人,开始派仆人送来拜访名帖。
他们怕的不是得罪遥远的勃艮第女公爵,而是怕在这场牌局里站错队,得罪近在眼前的美第奇。
......
一场投资勃艮第的雪球,以超乎想象的速度开始滚动。
第一个转变态度的是范德比克银行。
老范德比克亲自来到埃莉诺下榻的旅店,这回他没谈风险,直接拿出贷款合同。
老头子自嘲:“我的判断力可能不如佛罗伦萨那位先生......但我知道什么时候该跟注。”
范德比克银行同意提供一笔七万杜卡特贷款,利息只比美第奇略高一点。
布鲁日连同阿姆斯特丹以及列日......尼德兰各大商业城市的商会跟银行也纷纷跟进。
他们不想在这场潜在利益重新分配中被排除在外,如果勃艮第真赢了,那今天提供贷款的银行,明天就能在战后贸易跟税收中分到一块蛋糕。
短短十天。
埃莉诺筹集到的贷款与战争债券认购总额超过二十万杜卡特。
这笔钱足以支付勃艮第半年的战争开销。
埃莉诺没丝毫停留庆祝,立刻将第一批总计十万杜卡特交给最可靠的信使与护卫队,通过最快渠道日夜兼程送往第戎。
随行的还有写给玛丽的一封短信。
信上只有一句话。
“愿殿下一切如愿以偿。”
......
第戎南部边境。
吉塞拉的部队正艰难的进行着最擅长也最痛苦的防御。
他们人数只有法军先头部队三分之一,连续数周游击骚扰跟坚壁清野,士兵们疲惫不堪,士气极度低落。
关于殿下拿不出钱发军饷的流言在营地里蔓延。
吉塞拉亲手砍了三个散播谣言的士兵却收效甚微。她知道军队士气最终还是靠金币跟胜利来维持,可现在两者都没。
就在一个寒冷清晨。
正当一队勃艮第士兵无精打采的在防线巡逻时,有人指向南方地平线。
那儿出现了一支军队。
飘扬在队列上方的旗帜,一面是白底红十字,另一面是黑色公牛头。
乌尔苏拉·赖斯特跟她的瑞士方阵,在收到足额军饷后如约而至。
瑞士方阵在距离法军营地五里外一处丘陵地带停下。
法军先头部队立刻停止前进。
指挥官在望远镜里看到那面旗帜。
法军营地里起了小小骚动。老兵脸上露出某种混杂恐惧跟憎恨的表情。他们认得那面旗帜。
那是南锡战役的噩梦。
吉塞拉站在要塞低矮的城墙上,看着远处那片在半个时辰内拔地而起的瑞士枪林。
她长长的吐出一口白色寒气。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这场战争才算真正的开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