玛丽的亲征队伍从第戎出发,没号角,也没有漫天飞扬的旗帜。
阵容不大。这不是去接受万民欢呼的仪仗队,而是一股要开去前线的真正军队。
两百名金羊毛骑士团的精锐护卫,个个身经百战,眼神冷硬。
他们身后,贝娅特丽克丝跟她的炮兵分队,小心的拖着六门野战火炮,炮身上还飘出新铸铁跟桐油的气味。
玛丽穿了那套特制的华丽铠甲。意大利米兰的工匠打造的,胸甲雕着勃艮第传统的燧石跟火焰纹章,肩甲镶了内敛的金边。这铠甲的设计,完美兼顾了君主的仪式感跟战场的实用性。
马车也是特制的。车壁是加厚的橡木板,车轴换成铁的,车窗开的小,够观察外面,又不容易被乱箭射进来。
阿黛尔没在马车里。她骑了匹不起眼的黑马,紧跟在马车边上,右手一直没离开腰间的武器。她的视线锐利的扫视道路两旁。
从第戎到博讷,三十里路。对轻装骑兵来说,半天都用不了。
玛丽的队伍,却走了整整一天。
路上到处是障碍。
吉塞拉下令挖断的路面,泥泞不堪,还有被推翻烧掉的马车架子,横七竖八的堵在路上。
还有,难民。
……
往南走了十里,路边开始出现难民。
起初是零零散散的家庭。
一个拄拐杖的老头,弓着背,身后跟了几个一样背着重包袱的女人跟小孩,闷头向北走。
然后,人越来越多。
到了中午,路两边几乎挤满了往北逃难的人。他们衣服破破烂烂,一个个面黄肌瘦,每个人的眼神都空的可怕,好像魂被抽走了,只剩一副麻木走路的壳子。
有人牵着家里唯一的牛,瘦的肋骨一根根的。
有人背着全部家当,锅碗瓢盆在背后跟着步子叮叮当当响。
更多的人啥都没有,就是麻木的一步步往前蹭,好像这条往北的路没有头。
玛丽掀开车窗帘子。
她看到一个坐在路边石头上的小女孩,大概五六岁。
怀里紧紧抱着个脏兮兮的布娃娃,娃娃的一只眼睛掉了。小女孩脸上全是泥,眼泪好像早就哭干了,只剩下两条干了的泪痕。她不哭也不闹,就是无声的,用那双空洞的大眼睛,死死盯着玛丽的马车。
玛丽的手指,在那一下攥紧了铠甲的内衬,硬邦邦的金属隔着丝绸,硌的她生疼。
游戏里,战争造成的“荒废度”只是一个负面数值。
人力恢复速度变慢,税收减少。
她曾经无数次冷漠的看着自己国家的省份因为战争变红,又在和平后慢慢变绿。
可是在这里......
“停车。”玛丽的声音有点干。
队伍停下。
她让护卫们拿出带着的部分干粮,分给路边那些最虚弱的难民。这些干粮不多,是他们自己两天的口粮。分完,护卫们今晚就要饿半天肚子。
玛丽没有犹豫。
拿到干粮的难民跪在地上,对着马车不停的磕头,嘴里发出呜呜的感谢声。
阿黛尔骑马靠到车窗边,声音压的极低:“殿下,要是分粮食的消息传开,所有难民都会朝我们涌过来。补给撑不住的。”
玛丽不说话了。
她知道阿黛尔说的对。
这是最理智也最正确的判断。她个人的善心,在战争这台大绞肉机面前,廉价的好笑。
她收回了继续分发粮食的念头,喉咙干涩。
“继续走。”
马车重新动起来,车轮碾过泥路,发出沉重的响声。
玛丽放下车窗帘子。车厢的黑暗里,她闭上眼睛。
这是她来到这个世界后,第一次这么真实,没法回避的感觉到——她做的每个决定,在地图上每次随便点一下的操作,都有无数活生生的人在用血肉,承受最后的后果。
……
傍晚,队伍终于到了博讷城。
城门口,吉塞拉带着城防军的主要军官列队迎接。她换了身还算干净的皮甲,但脸上的累,还有新添的一道擦伤,在火把光下还是看的清清楚楚。
当玛丽从马车上下来的那一刻,城门内外,几千个士兵跟老百姓都看到了。
他们年轻的女公爵,穿着一身闪闪发亮的铠甲,背挺的笔直,好像她带来的不是一支小小的卫队,而是整个勃艮第的希望。她从南方的战火跟废墟里走来,带来了所有人都盼着的东西——秩序跟权威。
“殿下万岁!!”
不知道谁第一个喊出声。
“女公爵来了!”
欢呼声一下就炸开了,从城门口飞快的传到城里,一圈一圈的散开,最后变成雷一样的声浪,在博讷城的上空响着。
吉塞拉大步迎上来,行了个简单利索的军礼。
“殿下。博讷欢迎您。”
玛丽对她点头,也压低了声音,只有俩人能听见:“城防情况怎么样?”
“城墙坚固。粮草够用俩月。兵力不够,但士气……”吉塞拉顿了一下,看了一眼城墙上那些探头探脑的兵。
“在您来之前,很差。现在,好多了。”
玛丽看了看四周。城墙上站满了兵,他们的目光全都聚在自己身上。那些目光里,混着期待跟害怕,还有一丝被逼到绝境后豁出去的疯狂。
“他们需要更多。”玛丽轻声说。
“他们需要一面旗帜。”
吉塞拉看了她一眼,立刻明白了她的想法:“您是打算—”
“上城墙。”
……
博讷城南面的主城墙。
玛丽站在城墙垛子中间,背后是城外的大平原,远处黑暗里,法军营地的篝火连成一片,跟野兽的眼睛一样。她面对着城里广场上黑压压的人群——士兵,征召兵,还有从南方逃来的难民,跟城中本来的居民。
几千双眼睛,现在都看着她一个人。
风很大。深红色的斗篷在风里呼啦啦的卷,铠甲上刻的燧石纹章在火把光里闪个不停。
她深吸一口带着硝烟味的冷空气,开口。
声音不算大,但在几千人憋着气一动不动的安静里,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你们当中有些人,是从家里被拉来的。”
她看着那些手里拿个长矛、脸上还迷茫着的征召兵,“你们种田打铁酿酒养孩子。你们不想打仗。”
城下人群起了点小骚动。
“我也不想。”
这句话,让所有人都愣住。
“但法兰西的军队,已经踩在了我们的土地上!”玛丽的声音突然拔高。
“他们烧了你们的粮仓,赶跑了你们的牛羊!他们想要的,不只是我们的土地——他们想让每个勃艮第人跪下,给巴黎的国王当奴隶!!”
她的手猛的指向南方,指着那片连着的法军篝火。
“那些火光,就是他们!”
“勃艮第的土地上,埋着我们的祖先!今天,我们不是为了一个公爵的头衔打仗,是为我们脚下的每一寸土地打仗!为你们的老婆!你们的儿女!为你们的以后!”
“我来这里,不是因为我勇敢。我来这里,是因为如果我不来,我就不配做你们的公爵!”
她用尽全身的力气,喊出最后一句话。
“博讷不会陷落!勃艮第不会屈服!!”
城墙上下,先是一片死寂。
然后,人群里,一个不知道名字的征召兵,把手里的长矛狠狠往地上一顿,发出一声闷响。
这声音像个信号。
第二个,第三个,第十个,第一百个……长矛顿地的声音连成一片,跟闷雷一样,整座老城都在这声音里微微的抖。
“勃艮第!勃艮第!勃艮第!”
山呼海啸一样的喊声冲上天,驱散了罩在博讷上空好几天的阴霾跟恐惧。
……
欢呼声还在响。
玛丽在吉塞拉跟阿黛尔的护送下,走下城墙的石阶。
背还挺的笔直,脸上的表情又静又威严。
可走到楼梯拐角,一处没人能看见的阴影里,她双腿突然没了力气,猛的一软,整个人就靠上了墙,贴着冰冷的石壁滑了下去。
手在抖。
全身都在控制不住的抖。不是因为冷——是刚才那短短三分钟的演讲,几乎用光了她全部的精神。
士气+10%。
她对着空气小声嘀咕,声音里是藏不住的自嘲。游戏里,点个按钮,一个绿色的图标跳出来,就这么简单。
可在这里,她要站在几千个活人面前,用自己的声音、表情跟存在去骗他们——让他们相信一切会好起来。
而她自己知不知道一切会好起来?
不知道。
“但愿我的心脏能撑到战争结束。”
一只手伸到她面前,递来一块干净的白布帕。
是阿黛尔。
玛丽接过帕子,擦了擦额头冒出的冷汗。她抬头,看着阿黛尔沉默又锐利的眼睛。
“我没事。”她说。
阿黛尔没回话,只是默默蹲下身,把玛丽有点滑下来的斗篷整理好,又把松开的扣子重新扣上。
玛丽深吸一口气,撑着冰冷的石墙站起来。
“吉塞拉。”
“殿下。”一直守在旁边的吉塞拉立刻应声。
“法军什么时候到?”
“最快明天傍晚。”
“那我们还有一天。带我去看防线。”
她迈步走出阴影。
背重新挺直,脸上的软弱消失的干干净净,好像刚才那个虚脱崩溃的人,从来没存在过。
火把的光映在她的铠甲上,在斑驳的石墙上投下一个长长的、笔直的影子。
城外的黑暗里,法军的篝火,比昨天更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