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军主力到了博讷城下。
城南有块平缓的高地,蒙彭西埃公爵在那架起指挥帐篷,他拿着个威尼斯来的新望远镜看这个城,镜片磨的特别亮。
博讷不是什么大堡垒,但城防一看就是专门加固过的。
城墙的石缝里填满了新砂浆,厚的不行。城门外面加了湿沙袋跟泡过水的铁皮。城外头的护城河蓄满了水,河面在深秋的冷风下,全是灰色的波纹。
城墙上能看见兵。人不多,队排的挺齐,长矛一根根竖着,旗子也很清楚。
蒙彭西埃的视线慢慢的动,最后停在城墙最高的钟楼上。那儿飘着个旗子,他没见过,不是普通的勃艮第公国军旗,上头绣了金羊毛骑士团的徽记还有很复杂的纹章。
女公爵的个人纹章旗。
“她在城里。”蒙彭西埃放下望远镜,平静的说。
旁边的参谋低低的叫了一声,语气里全是“这怎么可能?!”。
“女公爵自己来了?她疯了??”
蒙彭西埃嘴角咧开,笑的很冷。
“好。”他说。“擒贼先擒王。拿下这城,抓住她,这仗就打完了。”
他头也不回的下令:“全军包围博讷,把所有路都给我断了。重炮部队准备。三天里,我要这城墙变成灰。”
......
法军的第一次攻城,在他们到之后的第三天准时发起。
蒙彭西埃不是个愣头青。他没下令全上,而是选了个更狠,更要命的方式。
他用麾下最精锐的重炮部队——一段靠近河道,地基被洪水泡软过的旧墙——轰了一整天。
磨盘大小的铁弹,拖着尖锐的呼啸声,一发接一发的砸城墙上。
石头到处乱飞,碎石和粉尘如暴雨般倾泻在城内。
墙上的守军只能躲到掩体后头,在震耳欲聋的轰鸣和脚下大地的持续颤抖中,承受着巨大的精神压力。
傍晚时分,重炮的轰击终于停止。
那段被蹂躏了一整天的城墙上,出现了一道足以让一辆马车通过的巨大裂缝。
法军步兵开始在营地里排队,准备冲锋。
但他们冲过护城河上的临时浮桥,从那裂缝涌进城里的时候,等着他们的,不是惊慌失措的守军,是一条死亡防线。
吉塞拉早准备好了。
她在裂缝后头,用沙袋跟削尖的木桩还有几辆翻倒的货车,提前准备了第二道路障。
狭窄的突破口,瞬间变成了一个高效的绞肉机。
法军步兵在缺口处堆积如山,又被守军从两侧临时搭建的高台上用弩箭和滚石砸下来。沸腾的热油和沥青从城墙上浇下,烫得人皮开肉绽,发出凄厉的惨叫。
战斗打了整整两个时辰。
法军丢下几百具尸体,仓皇收兵。
蒙彭西埃在高地上用望远镜看完了这一切。
他脸黑的能滴出水。
......
第一次攻城失败后,蒙彭西埃改变策略。
他从强攻转为围困。
他仔细计算过,博讷城内的人口,因为从南方涌入的大量难民,已经严重超载。
即使粮草储备充足,也不可能无限期地支撑下去。
只要将城市围得像铁桶一样,断绝内外一切联系,博讷迟早会因为饥饿和绝望,从内部崩溃。
不过他没算到,或者说,小看了一件事...他自己的补给,也一样紧张。
吉塞拉的坚壁清野搞的法军在勃艮第地盘上基本找不到吃的。
所有的粮食跟弹药还有喂马的料,都得从两百多里外的法兰西本土运过来。
而那条长长的补给线上,天天都有神出鬼没的勃艮第游击骑兵在袭扰。
城里。围城第五天。
玛丽每天都雷打不动的上城墙转一圈。她不管具体的军事指挥——那是吉塞拉的事。她就干一件事:穿着那身漂亮的铠甲,让每个看见她的兵跟老百姓都知道,他们的女公爵没跑。
城内的物资消耗速度比预期的要快。难民带来的压力比所有人想的都大。
吃的还够,但烧火做饭的柴火不够了——博讷周围的树林子,搞坚壁清野的时候,已经被守军自己砍光了。
贝娅特丽克丝那六门新炮,被小心的架在城墙最结实的炮位上。
她用这几天围城的时间,一遍遍的校准,把法军营地里每个重要地方——指挥帐篷跟炮兵阵地还有补给仓库——都标在了射击图上。但她不敢开火。火药和炮弹的储备有限,必须用在最关键的时刻。
晚上,指挥帐里。
玛丽手指在摊开的地图上来回滑动,最后停在博讷东边那片难走的山路上。
“她们什么时候能到?”她问身旁的阿黛尔。
阿黛尔摇头,表情少有的带了点不确定。
“最后一次收到乌尔苏拉指挥官的消息是三天前。她带着方阵从莫尔旺隘口出发。但山路不好走,到处都是我们自己弄的障碍,我不敢保证她们的速度。”
玛丽的手指在地图上停住。
三天。要是乌尔苏拉的瑞士方阵接下来的三天里到不了,博讷的士气肯定会跌到危险的临界点。
......
围城第七天。蒙彭西埃发起了第二次攻城。
这一次他吸取了教训,没有把兵力集中在一个突破口,而是分兵从南跟西还有东三个方向同时打,想把守军本来就不多的兵力给分散开。
城墙上的战斗一下就到了最激烈的时候。
吉塞拉的白鹳佣兵团成了守城的主力。
她们死死的守着最危险的南门那段,在窄窄的城墙上,用宽刃剑跟手弩跟爬上来的法军步兵肉搏。
战斗里,一支弩箭飞过来,擦伤了吉塞拉的左胳膊。她看都没看,一把拔掉箭头,随便用布条包了下伤口,继续吼着下命令。
东门方向,法军的攻势最为凶猛、
贝娅特丽克丝得到玛丽的同意后,终于下令开火。
六门火炮对准了法军在东门外集结的密集阵型,轰出了第一轮齐射。
铁弹跟霰弹在法军步兵里炸开,碎石头还有铁片到处乱飞,瞬间清空了一大块地方。
法军的东路攻击部队在突然的炮火里崩了,丢盔弃甲的退了回去。
南门跟西门的法军没了东路的配合,攻势也慢慢弱下来,最后又丢下一堆尸体,全线撤退。
第二次攻城又失败了。
但守军伤亡也不小。三十多个有经验的白鹳佣兵团士兵死了,差不多一百人受伤。贝娅特丽克丝的火药,就那么几轮齐射,就用掉了三分之一。
墙上全是呛人的硝烟味跟浓浓的血腥气。玛丽站在指挥帐里,看着一张张送进来的伤亡报告,手指在桌子上急促的敲。
时间不多了。
......
围城第九天,早上。
一个负责在东边山路口子监视的探子,连滚带爬的冲进玛丽的指挥帐。他满身是汗,上气不接下气。
“殿下!东边......东边来了一支军队!”
帐篷里所有人的心都提起来了。要是法军增援从东边包抄过来——博讷就真完了。
“旗子!什么旗子?!”吉塞拉一把抓住探子的领子,大声问。
探子大喘了两口气,脸上是开心到不敢信的表情。
“白底红十字!还有......黑色的牛头!是瑞士人!他们来了!”
乌尔苏拉.赖斯特和她的瑞士方阵,接到玛丽的紧急调令,就从莫尔旺隘口出发,翻了五十里又难走又烂的山路,白天黑夜的赶路,最后到了。
方阵在城东一里外的空地停下。
乌尔苏拉骑在她那匹杂毛马上,面无表情的扫了一眼全是伤的博讷城墙,又把目光投向远处法军连绵的营地。
消息在城里炸开了。
士兵们跟市民们涌上东边的城墙,看着那片在晨光里发着冷光的枪林,有人开始举着胳膊喊,有人激动得哭了。
法军营地里也炸了锅。
蒙彭西埃的探子差不多是跑着回来报告的,声音都在抖。
“瑞士方阵!起码两千人!从东边来了!”
蒙彭西埃放下手里那块干硬的面包,站起来,走到帐篷门口。
他往东边看了一眼。
他知道那个旗子意味着什么。
南锡战役——他那个不可一世的老朋友“大胆查理”,就是死在那片枪林下面的。
他的副将快步赶来,请示道:“公爵大人,我们是否要趁他们立足未稳,立刻发起进攻?”
蒙彭西埃沉默了好久。
“不。”他最后开口,声音干的要命。
“在开阔地冲一个满编的瑞士方阵,等于找死。”
他回到帐篷,重新坐下,盯着地图上博讷的位置。
“围。继续围。”他冷冷的说,“他们来的人越多,粮食耗的越快。我等他们自己饿死。”
......
吉塞拉亲自打开博讷的东门,迎接乌尔苏拉的方阵进城。
城里的勃艮第士兵们自觉让开路,用一种又敬畏又感激还有点复杂的眼神,看着这些以前的“杀父仇人”。
乌尔苏拉在城里广场翻身下马,吉塞拉迎上去。
“乌尔苏拉指挥官。”吉塞拉的语气跟第一次见面时完全不一样。
没有试探跟挑衅,只有一起打仗的战友之间才有的那种坦诚。
“你来的比我想的快。”
乌尔苏拉扫了一眼城墙上被炮轰的新印子跟黑乎乎的血迹。
“你们也撑的比我想的久。”
两个女人的目光在广场上空碰了一下,然后各自分开。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玛丽在指挥帐里见了乌尔苏拉。
“指挥官,你的方阵是城防的核心预备队。要是法军再攻城,你们的枪阵就在突破口顶着。”
乌尔苏拉没二话。“明白。但我的人需要休息。急行军五十里山路,他们起码要一天才能缓过来。”
“给你一天。”玛丽说。
乌尔苏拉行个标准军礼,转身就走。到帐帘门口,她停了一下,没回头。
“殿下。”
“嗯。”
“隘口那个任务......您是故意的。”
不是问,是肯定。
玛丽没否认。
“你通过了。”
乌尔苏拉没有回头,嘴角也没笑。她掀开帐帘,走了出去。
......
法军的攻势暂时缓了。
但所有人都知道,围城还在继续。
真正的考验,才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