伦敦宫。冬日阳光穿过彩绘高窗,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不带一丝暖意。
寝宫里头,一位穿着绣有约克家族白玫瑰纹饰的华服,金发蓝眼、气质高雅的英伦美人坐在书桌前。
梅琳娜·约克又读了一遍那封跨海来的信。
“我要船跟兵。”
玛丽的字迹一向干净利落,有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梅琳娜仔细的把信纸折好,塞进裙衬的暗袋。贴着皮肤,能感到一丝体温。
她没立刻去找她哥,英格兰国王爱德华四世。
太了解他了。他这人,首先是个精明的商人,然后才是国王。直接跑去要兵,只会被他用国库空虚跟兰开斯特余孽的借口给堵回来。
政治是需要铺垫的艺术。
她先去了财政大臣的官邸。
壁炉的火烧的很旺,但财政大臣的脸却比外面的天色更阴沉。
俩人寒暄了几句羊毛价格跟税收,梅琳娜装作不经意的提了一嘴。
“说起来,我最近从安特卫普的朋友那儿听了个有意思的情报。”她端起茶杯,吹着热气。
“法兰西人好像在布雷斯特跟勒阿弗尔扩充北海舰队,规模还不小。”
这情报当然不是什么安特卫普的朋友给的,是阿黛尔那无孔不入的网络截获了以后,用最快的渠道转来的。
财政大臣端茶杯的手停在半空。脸色刷的一下就变了。
英格兰的经济命脉是羊毛。羊毛卖去哪?大多是尼德兰的安特卫普跟布鲁日。
法兰西一旦控制了英吉利海峡,把贸易航线一封锁,英格兰的经济一个季度内就得崩溃。
“消息...可靠吗?”财政大臣的声音有点发干。
梅琳娜放下茶杯,笑着耸耸肩:“谁知道呢?但法国人的野心,您比我清楚。万一呢?”
她在这位王国钱袋子的心里,种下了一颗恐惧的种子,这才起身,理了理裙摆,去见她哥。
...
爱德华四世在私人的会客厅见了梅琳娜。
他刚从玫瑰战争的泥潭里爬出来没几年,脸上还带着战争留下的冷硬。
这会儿脸色不好看,很明显,财政大臣已经连滚带爬的把那坏消息送过来了。
“坐。”爱德华四世指着对面的椅子,没客套。
梅琳娜也没直接提玛丽的信,她换了个国王没法拒绝的角度:
“哥,你看过地图吗?勃艮第倒了,法兰西就控制了从布列塔尼到尼德兰的整条海岸线。”
她手指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
“到时候,英吉利海峡不再是我们的护城河,是法兰西的内湖。”
爱德华四世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的敲着扶手。
他当然懂。问题是,钱跟兵从哪儿来?英格兰刚从几十年的内战里恢复过来,国库空虚,国内那些兰开斯特的余党还在暗中活动,随时准备捅他一刀。
“不能派陆军。”爱德华四世开门见山,声音沉闷。
“国内那帮伯爵,巴不得我把军队送出海,好趁机在背后拥立新王。”
梅琳娜早就料到他会这么回答。
“不要陆军。”她说,“只要海军。”
英格兰海军目前只在海峡巡逻,是一种被动的威慑。
梅琳娜提出了个折中但更有攻击性的方案:
“升级行动。主动袭击法兰西北部沿海的港口补给站,切断法军北路军的海上补给。派出小股海军陆战队,在法国沿海骚扰登陆,不用占领,烧了就跑,逼的路易十一分兵回防。”
她停顿了一下,抛出了更关键,也对她哥诱惑最大的一步。
“还有,允许我们的商船在海军护航下,继续向安特卫普运送物资——羊毛、粮食,甚至武器。这既是军事支援,也是商业利益。”
爱德华四世沉默了很久,手指停下敲击,问出了一个商人国王最关心的问题:
“运费,谁出?”
梅琳娜笑了。她等的,就是这句话。
“勃艮第出。”她回答的斩钉截铁,“用安特卫普港未来三年,对所有英格兰商人关税减免做担保。”
爱德华四世的眼睛亮了一下。
关税减免。
这比直接给金币还诱人。这说明未来三年,英格兰最重要的出口贸易利润巨大,能极大的充盈国库,稳固他的统治。
“好。”他点了头,“海军可以动,但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让你那位女公爵朋友知道,英格兰的帮助不是免费的。将来,我会要她还这个人情。”
梅琳娜起身,行了个标准的屈膝礼。
“我会转达的,陛下。”
...
回到寝宫,梅琳娜铺开信纸写回信。
正式部分简洁明了,像份商业合同:英格兰国王同意升级海军行动,袭扰法兰西北部沿海,切断法军北路军的海上补给线。
同时,允许英格兰商船在海军护航下继续向安特卫普运送物资。条件是,安特卫普港未来三年,对所有挂着圣乔治旗的商船减免全部关税。
写完这部分,她停下笔,看窗外伦敦灰蒙蒙的天。
然后,她在信纸最下方,换了一种更私人,只有她们俩才能懂的笔迹,写下几句话。
“我兄长是商人,玛丽。他卖给你的不是友谊,是保险。但我给你的,不在这张纸上。”
“请活下来。”
她折好信纸,用约克家族的白玫瑰蜡封仔细封好,交给最可靠的信使:
“最快的船,直接送到第戎,交到女公爵本人手上。”
...
英格兰海军的行动比玛丽预期的还快。
爱德华四世一声令下,停在多佛跟朴茨茅斯的战舰,像一群放出笼的猎犬,主动出击。不再满足于在海峡中线巡逻,直接扑向法兰西北部的沿海港口。
先遭殃的,是加来附近的海军补给站。
英格兰战舰趁着夜色悄悄靠近海岸,用船上的重炮,对码头仓库进行毁灭性的轰击。
火光一下照亮了整条海岸线,爆炸声传出十几里。仓库里的大量粮草、火药跟军需物资,一夜之间就没了。
接下来两周,英格兰海军沿着法兰西北部海岸线,从加来到迪耶普,连着袭击了五个港口补给点。
他们不求攻占,烧杀抢掠一番就迅速撤退——典型的海盗打法,野蛮,但效果显著。
法兰西北部海岸陷入了恐慌。沿海城市的市民纷纷向巴黎请愿,要求国王派兵保护。
重压之下,路易十一被迫从进攻阿图瓦的北路军中,抽调了大概两千士兵回防海岸线。
这两千人,本来是用来加强攻势,彻底击垮杰奎琳防线的。
北路军的指挥官拉特雷穆瓦耶收到抽调兵力的命令时,脸色铁青。他的攻势本来就因为杰奎琳掘开堤坝的水攻大大减缓,现在又被抽走了五分之一的兵力。
他不得不暂停向阿图瓦纵深推进,转为巩固已经占领的皮卡第地区。
北线的燃眉之急,暂时缓和了。
...
梅琳娜的回信,被信使加急送到了博讷城,玛丽的手里。
她看完信里冷冰冰的商业条款,脸上没什么表情。
条件全在预料之内。用安特卫普三年的关税,换来北线的喘息,不亏。
然后,她看到信末尾那几行熟悉的娟秀字迹:
“请活下来。”
玛丽的手指,在这三个字上停了很久。
她仔细的折好信纸,放进随身的一个小铁盒。盒子里是梅琳娜之前寄来的所有信。
她起身,走到指挥帐篷里那巨大的地图前,重新评估战局。
南线:博讷的围城战还在继续,瑞士方阵来了以后,城防巩固,暂时稳住了。补给线通过东面的列日主教区,虽然脆弱但是有效。
北线:英格兰海军的介入,逼的法军北路军分兵。杰奎琳的水攻拖慢了敌人。根特城在玛格丽特的强硬领导下,拒绝投降。北线从“崩溃边缘”拉回到了“苦苦支撑”。
东线:神圣罗马帝国的小邦大多善意中立,补给线安全。
“时间...”玛丽瞧着地图,喃喃自语,“我要的是时间。只要拖到严冬降临,法军的补给线就会彻底崩溃。”
她的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个圈,把博讷死死的圈住。
这座城,是她压上全部身家的赌注。博讷不倒,法军南路军就没法再向第戎前进一步。只要博讷能撑过这个冬天...
手指缓缓移动,指向法军南路军那条拉的很长的补给线。
“吉塞拉,”她轻声下令,就好像吉塞拉就在面前一样,“继续咬住他们的尾巴。”
...
夜幕降临。围困进入了第三周。
初冬刺骨的寒风肆无忌惮的刮过博讷的城墙,夜里的温度已经降到让人牙齿打颤。
城里的柴火见底了。玛丽白天下了令,拆掉城里被炮击损毁的无人木屋,把木料收集起来,分给士兵跟市民取暖做饭。又让贝娅特丽克丝的工匠抓紧研究,怎么更高效的烧燃料。
城外,法军的处境同样不好。漫长的补给线被吉塞拉的游击骑兵不断袭扰,士兵们裹着单薄的毛毯,在四面漏风的帐篷里发抖。冻伤跟痢疾,像是看不见的幽灵,在营地里蔓延。
蒙彭西埃公爵站在指挥帐里,瞧着路易十一从巴黎送来的亲笔信。国王催他尽快拿下博讷,言辞间已经很不耐烦了。
可蒙彭西埃知道,这滴水成冰的季节,强攻有瑞士方阵驻守的坚固要塞,等于自杀。他只能继续围,等春天,或者等博讷城自己从内部崩溃。
博讷城头。
玛丽裹着厚重的斗篷,站在城墙上,眺望城外法军营地里稀疏的,随时都可能熄灭的篝火。呼出的气,在寒风里一下凝成了白雾。
阿黛尔悄悄出现,将一件毛皮披风搭在了她肩上。
“英格兰的消息,传进城里了?”玛丽没回头,轻声问。
“传了。”阿黛尔回答,“士兵们知道英国海军在打法国人后方,士气提了点。”
玛丽点头。
“一点,不够。”她说,“要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