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讷城外,法军营地。
围城第四个礼拜。冬天。
正儿八经的冬天。
法国兵的日子,比墙里头那帮勃艮第人还惨。
他们从法兰西本土出来那会儿,身上穿的还是秋天的衣服。谁都没想到这仗能拖到冬天,都觉着就是一趟轻松的武装游行,那个年轻女公爵肯定顶不住法兰西的铁蹄。
现在,就那层破帆布帐篷,根本挡不住平原上刮来的冷风。
取暖的柴火要从几十里外运过来,那条该死的补给线,天天被吉塞拉手下的骑兵骚扰。
那帮人跟吸血的蚊子一样,你一不留神他们就扑上来咬一口,烧你几车柴火,留一地尸体,然后就没影了,消失在冬天的雾里。
冻伤在营里传开了。
每天早上,巡逻队总能在一些帐篷里发现几具冻的硬邦邦的尸体。
军医们什么也干不了,连最基本的草药都凑不齐,只能眼睁睁瞅着士兵的脚趾头手指头烂掉变黑。
除了冻伤,还有拉肚子。
营地卫生越来越差,厕所不够用,拉的屎尿都流进喝水的小溪里了。
拉肚子的兵越来越多,人拉的脱水高烧,战斗力掉的厉害,连站岗的劲儿都没了。
蒙彭西埃公爵每天收到的报告没一个好消息。病号在多,逃兵在多,士气垮的肉眼可见。管后勤的刚跟他说,照这么个耗法,营里的粮食最多撑三个礼拜。
三个礼拜。
蒙彭西埃给巴黎写了信,要紧急增援。
他不要兵,就要补给。冬天的衣服,柴火,药,还有粮食。
信里的口气改了好几遍,写的挺克制冷静,但字里行间那股子急躁劲儿,藏都藏不住。
巴黎,卢浮宫。
路易十一收到信,半天没说话。
他当然清楚蒙彭西埃那边的鬼样子,可他的国库也快空了。这场仗拖的太久,跟他想的完全不一样。
他本来以为勃艮第一个月就得崩,那个黄毛丫头,没经验,只会在宫里哭鼻子。
......
法军营地里的矛盾,不光是没东西用。
蒙彭西埃手下的军队,不是一条心。
除了国王自己的兵,还有一部分是从各地诸侯那儿征来的。这些兵名义上听国王的,其实只听自己领主的。
这里面,波旁公爵派来的人,处境最尴尬。
波旁公爵自己已经不怎么想打了,一个兵都不再往前线送。
可他早先派来的一千多号人,还在蒙彭西埃手底下。这帮兵知道自己领主不想打了,士气低到不行。
一次军事会议上,一个波旁军官终于没憋住,公开抱怨起来。
“我们的士兵在为国王陛下的战争受冻挨饿,但波旁公爵的领地里,粮仓里的麦子堆到了天花板!为什么我们的补给总是最后才到?为什么最危险的巡逻任务总是派给我们?”
蒙彭西埃用元帅的身份,强行把这事压下去了。
但他心里明白,裂痕已经出现。
更烦人的是另一条消息。
布列塔尼公爵弗朗索瓦二世,在法兰西西边发了个声明,话说的模模糊糊,大概意思是对“法兰西王国目前的军事行动所造成的地区不稳定”,表示“深切的关切”。
这声明谁也没点名,没说勃艮第,也没说路易十一。
但在政治场上,每个人都听得懂这是什么意思——布列塔尼,这个法兰西境内最后的独立公国,正在对路易十一的侵略行为表达不满。
蒙彭西埃攥着那份声明的抄本,纸都被他捏的变了形。
他意识到,这场仗,正从单纯的军事行动,演变成一场他无法掌控的政治危机。
......
城里。围困第五个礼拜。
博讷的情况,比玛丽想的要难。
粮食还能撑一下。吉塞拉开打前囤了好多,差不多把附近村子的粮仓都给搬空了。
但别的东西开始不够用了。
柴火最先紧张。城里所有能烧的木头——破烂旧家具,多余的门板,甚至一些不重要的木头工事——都拆了当柴火烧。
贝娅特丽克丝搞出个新法子,用一点木炭混着干草跟动物粪便一起烧,比光烧木头暖和三成,但也只是烧的慢了点。
箭跟弩箭也快没了。吉塞拉下令把法军射进城里的箭都捡回来,能用的磨一磨再用。
同时,城里铁匠在贝娅特丽克丝的指导下,加班加点的造新箭头,但造箭头的铁也快用光了。
伤兵营里最让人难受。
两次攻城战留下一大堆伤员,城里医疗条件不行。又阴又湿的营房里,感染跟烂肉到处都是,没够用的药,也没有干净绷带。
玛丽每天都去伤兵营转一圈。
她不懂治病,也帮不上忙。但她的出现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安慰。
一个快要死去的年轻征召兵,用尽最后的力气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滚烫,眼神却已经开始涣散。
“殿下……博讷……会守住吗?”
玛丽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充满了对生的渴望和对死亡的恐惧。她用力回握住他的手。
“会的。”
她不知道自己说的是实话,还是谎话。
......
指挥帐里,开军事会议。
吉塞拉,乌尔苏拉,贝娅特丽克丝,还有几个最有经验的老兵,围在地图前头。
核心问题就一个:怎么在东西越用越少的情况下,撑到春天?
“必须继续守。”吉塞拉的法子简单直接,“同时,加大对法军补给线的骚扰。让他们比我们先饿死。”
她的骑兵队已经在法军后方闹的不轻,法国人也在不停的加强护卫,骚扰的效率正在往下掉。
贝娅特丽克丝提了个技术上的主意:“我能改装几门炮,射程改短,射速加快。这样法军下次攻城,咱们能用更密的炮火揍他们。”
她停顿了下,又说:“代价是,火药消耗会翻倍。”
乌尔苏拉一直没吭声,听着大家伙儿吵吵。
等所有人都说完了,她才开口,声音又低又哑,跟砂纸磨木头一样。
“我有个建议。”
所有人的眼光都射向她。
“不是守城的建议。是进攻的。”
她站起来,走到地图前,手指头点在法军营地的一个地方。
“围了五个礼拜了。法国人的士气跟咱们一样在掉,甚至掉的更快——他们是在别人地盘上受冻挨饿。他们营地的防御,不可能还跟第一个礼拜一样严。”
她手指重重的戳在地图上。
“法军的粮草堆。营地西北角。离城墙大概四百步。如果,咱们能在一个下大雪的晚上,派一队最能打的突击队,穿过法军最烂的西北防线,把他们的粮草给烧了——”
“——他们就只能滚蛋。”吉塞拉接上她的话,眼睛里兴奋的一闪。
两个女将军的目光在地图上撞出了火花。
玛丽听完整个讨论,没立马说话。她盯着地图上那个法军粮仓的位置,手指在桌上笃笃笃的敲了三下。
“风险太大了。”她说,声音很冷静,“突击队一旦被发现,我们最精锐的兵就没了,这个损失我们赔不起。”
“可要是成了,”乌尔苏拉直勾勾的盯着玛丽的眼睛,一点不退让,“这场围城就结束了。”
玛丽看看乌尔苏拉,又看看吉塞拉。
“让我想想。”
她没当场拍板。但所有人都看出来了——她真在考虑这个疯子计划。
......
巴黎。卢浮宫。
路易十一把两份报告摔在桌上。
第一份是蒙彭西埃的:前线缺补给缺的厉害,兵冻伤生病的越来越多,诸侯的兵士气不行,波旁公爵那帮人快管不住了。要紧急补给。
第二份是他情报网送来的:布列塔尼公爵发了个“关切声明”。法兰西中间好几个贵族,用“冬天不好收粮”当借口,拒了国王要多收粮食的命令。法兰西南边甚至有农民闹事——因为打仗收税太重。
“一个二十岁的小丫头......”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竟然把我逼到这个份上。”
他的枢密大臣小心翼翼的建议:“陛下,要不......咱们先停战?等冬天过去再——”
“不!”路易十一粗暴地打断他,“如果我现在停战,所有人都会认为我输了!波旁那个老狐狸会立刻跳出来,布列塔尼会更加放肆,尼德兰的那些城市会彻底倒向玛丽!我不能退!”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户外头,巴黎的街上盖着一层薄雪。
“给蒙彭西埃运补给!从王室粮仓里调!把我宫殿一半的柴火也给他送过去!”
枢密大臣张了张嘴,想说啥,又憋了回去。王室存货是给整个宫廷过冬准备的。调走一半,今年整个卢浮宫的人都得挨冻。
“还有,”路易十一转过身,眼里是阴森森的光,“给‘玫瑰’发信。”
“伊萨博·德·瓦勒?可是陛下,她已经暴露了——”
“她暴露的,是间谍身份。但她还有另一个身份——一个法兰西的贵族女人。”路易十一冷笑,“告诉她,准备执行‘最后方案’。”
枢密大臣的脸一下就白了。
“陛下......那个方案——”
“执行。”路易十一的声音里没一点感情。
......
博讷城。半夜。
大雪,终于下了起来。
玛丽一个人站在指挥帐里,面前桌上摊着乌尔苏拉的突袭计划——一张吉塞拉的骑兵花了一整个礼拜,冒死在法军营地周围猫着画出来的防御图。
上头用不同颜色的墨水,仔细标着巡逻路线,换岗时间,还有粮草堆的具体位置。
玛丽盯着那张图,看了好久好久。
然后,她拿起笔,在一张白纸条上,写下一行字。
她把纸条递给一直默不作声站在帐篷阴影里的阿黛尔。
“明天早上,把乌尔苏拉和吉塞拉叫来。”
阿黛尔接过纸条,借着烛光扫了一眼。
纸条上写着:
“同意突袭方案。开始制定详细计划。”
阿黛尔把纸条收进袖子,没说话行了个礼,退出了指挥帐。
帐篷外,大雪纷飞,整个博讷城的轮廓都白茫茫一片。
城外四百步,法军营地里那些挣扎的篝火,在满天风雪里忽明忽暗,跟风暴里随时会灭的蜡烛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