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讷城,围城第五周的周末。
城墙被法军围了一个多月,炮火声跟城外的叫骂,成了白天黑夜的背景音。可一张看不见的网,从来没停过,那是阿黛尔的情报网。
她的信息渠道不用信使跟信鸽,那些玩意在两军对垒的前线太显眼,很容易被截胡。
法军围城圈里圈外,一条沉默坚韧的信息链在运作,城墙下小教堂扫地的老太婆,从下水道的隐蔽出口,把信传给河边假装捡柴火的小孩,小孩交给穿梭在法军营地外围卖劣质麦酒的商贩,商贩再传给远处的磨坊主,最后由磨坊主连上阿黛尔在首都第戎的核心网络。
链条上的人,只知道自己的上下线,没人知道全部。
信息传递的方式不起眼到极点,一块面包里夹的油纸卷,一根晾衣绳上特定数量的绳结,甚至哪家窗户晾晒衣服的颜色组合。
今天,阿黛尔收到一条第戎来的紧急情报。
信息就是通过那条链子,整整接力了三天,才送到她手上。信源是她安插在第戎公爵宫厨房的一个帮工,一个不起眼的年轻女人。
情报内容,让阿黛尔那张一向没啥表情的脸,难得的皱起眉头。
伊萨博·德·瓦勒。
那个法国间谍被玛丽揭穿身份后,软禁在第戎公爵宫一间挺体面但被严密监视的屋子里,最近举动很反常。
自从被软禁,伊萨博一直很老实。不跑,也不跟外面联系,每天就在屋里看书绣花,偶尔被允许在两个卫兵的监视下,去花园散散步。
三天前,她要求晚餐多加一碟榛子。
线人长期观察,伊萨博从来不吃榛子。
每次她只吃几颗,大半都留在碟子里,跟着晚餐一起被厨房收走。
这细节本来可能没啥,阿黛尔却注意到了。
她马上通过情报链下令,让第戎的线人仔细检查伊萨博用完餐退回来的榛子碟。
结果很快就来了。
碟子底部,被榛子壳碎屑巧妙盖住的地方,发现一条很细的炭笔暗号。暗号不长,就几个看起来没啥规律的字母跟数字。
看到抄下来的暗号图案,阿黛尔眼神一凛。
她认得那格式,法兰西王室情报部门的标准通讯格式。
伊萨博在用碟子底传信。接收的人,肯定是厨房里的某个人,一条潜伏得更深,连阿黛尔的网络都没发现的蛇。
阿黛尔马上命令,一边让第戎的线人别打草惊蛇,继续监视,记录每次的暗号内容,一边对公爵宫厨房的所有人进行紧急排查。
这活儿花了整整两天,嫌疑最后锁定在一个三个月前新来的帮厨身上,一个三十来岁的闷葫芦男人,自称是法国边境来的难民。
这个帮厨每隔几天,傍晚就离开公爵宫,去城里一家小酒馆。他从不喝酒,就是坐在角落,默默吃完一碗汤,起身就走。
可他每次走后,酒馆老板就会在门口挂出特定颜色的擦手布。
阿黛尔的线人跟上信号的接收者,一个城外的农夫,他会在收到信号的第二天早上,骑马南下,去法国。
链条完整了,伊萨博用餐碟传信给帮厨,帮厨带信到酒馆,老板用擦手布发信号,城外的农夫接信,再送往法兰西。
阿黛尔把整条链路的情报加上分析,整理成一份密报,通过她自己的渠道,送进了被重重围困的博讷城。
博讷城,指挥帐。
玛丽收到了阿黛尔从第戎传来的密报。
看完密报,她脸上没啥表情,一种冰冷的思维,在她脑子里高速转动。
她对阿黛尔的副手很平静:“伊萨博在被软禁的情况下,还给巴黎传信,这说明两件事。”
“路易十一在第戎还埋了第二条线,伊萨博被我揪出来后,他没放弃,马上启用了备用通道,那个新来的帮厨就是。而且,伊萨博现在传出去的是什么?日常情报价值不大,路易十一冒着风险维持这条线,他要的就不是情报。”
她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他要的是行动。”
那个最后的方案…路易十一到底要伊萨博干嘛?
她闭上眼,脑子里飞快地过滤着所有可能。
暗杀?不可能,伊萨博被软禁在第戎,我远在博讷,够不着。放火?破坏?有可能,首都大乱,前线士气肯定会崩。还是…策反?趁我不在,煽动贵族或者市民投降?
她猛地睁开眼。
“给第戎传令。”
她不容置疑地对副手口述指令。
“别动伊萨博,别动帮厨,别动酒馆老板跟那个农夫,让整条信息链继续转,我要知道她传出去的完整内容。另外,在伊萨博的碟子上做手脚,从今天起,她用过的碟子送回厨房前,必须先让我们的人检查,完整记录暗号,再原样送回去。最后,马上去查那个帮厨的弱点,钱?女人?还是家人被扣在法国?我可能很快就要他变成我们的人。”
三天后。
第戎传来伊萨博最新一批碟子暗号的破译结果。
阿黛尔的情报网里,有个以前在法兰西王室情报部干过的退役密码员,一个整天喝酒的老头,被阿黛尔用几枚金币跟一辈子喝不完的烈酒收买了,他花了两天两夜,破译了伊萨博复杂的暗号。
暗号内容让玛丽双眉紧锁。
伊萨博传出的信息有两部分,一部分是情报,第戎城里现在的驻军数量、大概的城防布置,还有最关键的,我本人正在博讷前线不在第戎的事实。另一部分,是一个暗语指令的确认回复:“黑色星期五。已备妥。待月。”
黑色星期五是什么,代号?月亮又是什么,信号?
玛丽盯着纸上那几个词,脑子飞速转动,把所有碎片串联起来。
伊萨博在第戎,我不在第戎,第戎守军薄弱,路易十一命令伊萨博执行最后方案。暗号里有“已备妥”跟“等待”的说法,这说明某个行动已经准备好,就等一个最终信号。
一个可怕的念头砸中了玛丽。
她明白了。
不是暗杀,不是放火,不是策反。
是开门。
路易十一那个阴险的最后方案,是让伊萨博在第戎策应一支法军精锐偏师,趁我远在博讷、首都守军空虚的时候,从里面打开第戎城门,让法军不费吹灰之力占领勃艮第首都!
月亮,很可能是满月之夜,或者是代表特定日期的暗语。
已备妥,说明伊萨博已经通过帮厨,收买或者控制了城门附近的某个人,也许是卫兵队长,也许是负责开关门的小官。
她手指死死按在桌面上,指节因为用力都白了。
如果第戎陷落……
如果第戎陷落,就算博讷守住了,也屁用没有。首都沦陷,整个公国的行政体系会瞬间瘫痪,领地里那些还在摇摆的贵族,会马上毫不犹豫地倒向法兰西。
可巨大的威胁背后,玛丽也看到了一个巨大的,将计就计的机会。
她强迫自己冷静,害怕是现在最没用的情绪。
别怕,她告诉自己,这是威胁,也是送上门的把柄。
她开始在脑子里飞快地制定反制方案。
必须马上加固第戎的防御,但不能明着来,要是伊萨博发现城防突然加强,肯定会警觉,通过暗号通知巴黎取消行动,我们就失去了一口吃掉法军偏师的机会。
所以要马上控制那个帮厨,把他变成我们的人,一个双面间谍,通过他向伊萨博确认一切正常,同时完全控制她传出去的所有信息。
最后,也是最关键的,让法军偏师来,让他们以为第戎城门真的会为他们打开,在他们冲进来的那一刻,关门打狗。
她拿起笔,开始给留守第戎的官员亲笔写一封密令。密令的内容简单又致命:
“以最高机密级别执行,马上秘密增调两百精锐卫兵到第戎,伪装成商人跟工匠分批进城,别引人注意。锁定伊萨博身边的帮厨,不惜代价用他家人的安全来策反。在西城门附近秘密布置伏击阵地,这事儿绝对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包括城门的日常卫兵。等我的下一步指令。”
她封好密令,用火漆印上纹章,交给阿黛尔的副手。
“最高优先级。今晚就送出去。”
副手领命,身影消失在夜色里。
玛丽靠回椅子上,闭上眼。
蛇,只在草丛里蜿蜒爬行,你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从哪个角度咬你一口。可它一旦探出头,露出獠牙,你就能抓住它的七寸,控制它的方向。
这话,她对阿黛尔说过。
现在,她要再用一次。
帐外,博讷城的夜晚安静的可怕,远处法军营地的篝火,在黑暗中一明一灭。
玛丽脑子里,现在同时转着两条战线,一条在明处,是马上要在博讷展开的,针对法军大营的夜袭。另一条在暗处,是远在第戎,一张悄悄张开的反间大网。
她必须同时赢下这两场赌局,任何一场输了,都是满盘皆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