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讷城,指挥帐内。
三道身影围着一张巨桌,桌上铺着法军营地详图,这是吉塞拉的游击骑兵冒死画的。
玛丽跟吉塞拉,还有乌尔苏拉。
烛火摇曳,光影映在她们脸上。
“方案的核心在这。”玛丽手指点在地图西北角,“法军粮草堆放区。他们的防御重点都在南面跟东面,对着我们主城门。西面是片沼泽地,他们想当然的觉得,我们不可能从那儿出击。”
夜袭计划已经推演了无数遍。
计划是,挑个下大雪的晚上,派精锐突击队从西门出发,绕过法军松散的巡逻线,直插敌营的粮草心脏,放火。
“人不能多。”乌尔苏拉声音沙哑,“人多容易暴露,动静大。”
“也不能少。”吉塞拉接话,“人少,就算摸进去了,法军反应过来前,也点不着足够多的粮草。”
最后,突击队规模定在了六十个人。
人选由乌尔苏拉亲自定,她最懂步兵:三十个瑞士方阵里最能打近身战的精锐,瑞士人不光会用五米长枪,短剑格斗术也一样要命;还有三十个吉塞拉的白鹳佣兵团里,最擅长晚上渗透的老兵。
最麻烦的是指挥权。
“我带队。”吉塞拉毫不犹豫的说。她是天生的突击队长,就喜欢在刀尖上跳舞的感觉。
“我带队。”乌尔苏拉也一样坚决。她不信有谁能比她更好的执行这个计划,这事关系到整个战役的走向。
两个女将军对视,谁也不让谁。帐篷里的空气都凝固了。
“吉塞拉带队。”
玛丽做了决定。
她看着乌尔苏拉:“夜袭成功后,突击队得在法军追击下撤回城里。这个过程,需要城墙上的火力进行精确到秒的压制。乌尔苏拉,你的军事水平跟对步兵战术的理解,比吉塞拉更适合指挥这种协同作战。我需要你在城墙上,不是在沼泽地里。”
乌尔苏拉没说话。
手指在地图上无意识的划过突击队预定的撤退路线。她明白,玛丽说的对。火力掩护的复杂跟重要性,一点不比放火本身差。
三秒后,她点头,算是接受了这个安排。
行动时间,定在三天后。根据吉塞拉派出的游击骑兵观察到的天气情况,三天后,博讷会有一场伴随强风的大雪。大雪跟强风,会是突击队最好的掩护。
贝娅特丽克丝接了个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她得算好火炮射击的各种数据,在突击队撤退的时候,用炮火封锁法军从营地追击过来的路。
她的炮击必须准到不行,既要拦住敌人,又不能伤到自己人。在漆黑的雪夜里,这跟挑战神明没啥区别。
贝娅特丽克丝推了推鼻梁上并不存在的眼镜。
她声音却异常镇定:“给我准确的撤退路线跟时间表。我来算。”
……
与此同时,第戎。
阿黛尔那封最高优先级的密令,已经到了留守第戎的安全官员手上。
阿黛尔的副手,一个沉默寡言,存在感很低的男人,马上开始执行任务。
两百名从金羊毛骑士团抽调的精锐卫兵,伪装成驮货物的商人跟背工具箱的工匠,甚至还有穿的破破烂烂的逃难农民,分批次的,不引人注意的进了第戎城。
他们被秘密安排在西门附近的几栋民房里,锋利的武器跟坚固的铠甲,都藏在铺满干草的地窖。
策反那个帮厨,比想的要顺利。
阿黛尔的副手找到了他的致命弱点:他的老娘跟小妹,还留在他嘴里那个早就逃离的,位于法兰西境内的小村庄。
阿黛尔的影子网络,已经找到了她们的准确位置。
副手没用酷刑,也没用钱。
深夜,他只是把那个帮厨“请”到密室,对他说了两句话。
第一句:“我们知道你在给谁干活。”
第二句:“你妈跟你妹妹,在博韦乡下,现在很安全。我们希望她们,能一直安全下去。”
帮厨的脸瞬间就白了。他沉默了好久,久到屋里只剩下蜡烛燃烧的噼啪声。
最后,他抬头,用嘶哑的声音问:“你们要我干什么?”
“继续做你的事。替那位玫瑰女士传信息。”副手声音平淡的没一点波澜,“但从现在开始,每条信息,传出去前,先给我们看。”
他顿了顿:“还有,从今天开始,碟子上的暗号我们来写。你只管传就行。”
帮厨点头。他没得选。
……
博讷城。
玛丽收到了第戎传来的确认消息:帮厨已经被策反,信息链完全被控制了。
现在,棋盘上的棋子都到位了。她要做的,就是通过这条被控制的信息链,向巴黎的路易十一,送一份他做梦都想要,但却致命的假情报。
跟上次伪造的军事部署文件一样。这次,诱饵设计的更精妙,更难让人抗拒。
玛丽让阿黛尔的副手,在伊萨博用餐后的碟子底,用一样的风格跟格式,写了一段新暗号。
黑色星期五确认。月亮信号:下一个满月之夜。城门内应:西门卫兵长已经收买,代价五十金币。当晚二更,西门会打开。第戎守军不到三百,大部分是老弱。城里没有将领坐镇。
这条信息真真假假。
下一个满月之夜——这是真的,给了一个具体的可以策划的时间点。
西门卫兵长已经被收买——假的。西门的卫兵长,是阿黛尔网络里最忠诚的人之一。这个信息,远在巴黎的路易十一根本没法验证。
城门会被打开——更是假的。城门不但不会开,门后还准备了两百个精锐伏兵。但这句承诺,对急着想成功的法军,是没法抗拒的诱惑。
守军不到三百——一半真一半假。明面上,第戎守军确实不到三百。但那两百个秘密潜入的精锐,足够在狭窄的城门甬道里,把冲进来的敌人撕成碎片。
城里没有将领坐镇——真的。玛丽本人远在博讷。但第戎现在不需要运筹帷幄的将领,而是一个关门打狗的屠夫。
玛丽在心里把这条假暗号反复检查了三遍。每一个字,都必须能经得起法兰西情报部门最严格的审查。
“送出去。”她对阿黛尔的副手下令。
……
第戎,公爵宫。那间被软禁的华丽房间里。
伊萨博·德·瓦勒不知道,她用来联系外界的暗号渠道,已经被彻底控制。
她只知道,巴黎方面已经通过这条线,命令她执行最后的方案——满月之夜,配合法军偏师,打开第戎城门。
但她面临一个解决不了的难题:她被软禁,没法亲自接触西门卫兵。她能做的一切,都只能通过碟子上的暗号,给那个沉默寡言的帮厨下指令,让他代替自己去执行。
她不知道,那个帮厨,已经成了别人的傀儡。
被软禁的几个星期,伊萨博有了太多时间去思考。
她不是没有感情的杀人机器。她是法兰西的贵族,被国王选中,执行危险又“光荣”的间谍任务。
一开始,她觉得自己是在为国效力。可时间长了,特别是在被轻易抛弃后,她反复问自己——真的在为国效力吗?或者,她只是路易十一棋盘上一颗随时可以扔掉的棋子?
最后方案……这名字本身,就挺不吉利的。
“最后的”。意思是在这之后,她就再也没有任何利用价值了。要是法军成功占领第戎,她的功劳会被淹没在军事胜利的巨大光环里。而如果行动失败——她会是第一个被愤怒的勃艮第人推上绞刑架的人。
她走到窗前,望着第戎的天,心里清楚自己没退路了。
……
博讷城,行动前夜。
玛丽在指挥帐里做最后的推演。
她面前,摊着两张地图。一张是博讷城外法军营地的详图,红墨水标着夜袭的进攻跟撤退路线。另一张,是第戎的城防图,蓝墨水画出了一个要命的伏击圈。
两条战线的时间安排,被她小心的错开了。
博讷的夜袭,在三天后——预报里有大雪的那天晚上。
第戎的反间计,在满月之夜——大概十天之后。
她在心里反复计算各种可能。
要是博讷夜袭成功,法军粮草被烧了,主力肯定会退。那第戎的反间计可能就不用启动了——路易十一不太可能在南线溃退的时候,还固执的派一支偏师去偷袭第戎。
但如果……如果博讷夜袭失败了——那第戎的陷阱,就是她最后一道安全网。
只要能把法军这支偏师全干掉,路易十一在南线跟首都双双受挫,国内那些蠢蠢欲动的贵族就不会再观望。到那时候,国王只能回到谈判桌前。
两盘棋。一盘主攻,一盘主防。
赢一盘就够了。但她必须把两盘都准备好。
她向后靠在椅背上,看着被夜风吹得微微晃动的帐篷顶。
她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
“够了。”她对自己说,“别想了。该做的都做了。剩下的,就交给运气吧。”
她以前玩欧陆风云的时候从来不信运气,那游戏里只有冰冷的计算跟概率。但在这个真实的可怕的世界,她别无选择。
……
博讷城,行动前的最后一晚。
明天,如果天气预测准确,就会迎来一场决定命运的大雪。
西门内侧的集结点,吉塞拉在亲自检查突击队的装备。六十个精锐战士换上了深色衣服,脸上涂着黑灰,所有可能响的金属件,都用布条紧紧包住。每个人一把利剑,一个油布包着的特制引火物,还有——如果可能的话——一条回家的路。
乌尔苏拉一个人站在城墙上,默默的看着城外的黑暗。她的六门火炮已经校准好,炮口指向法军营地跟突击队撤退路线之间的区域,像是六个沉默的钢铁巨兽。
贝娅特丽克丝蹲在炮边,最后一次核对那张写满了密密麻麻角度跟距离计算的数据表。
玛丽在指挥帐里安静的等着。
阿黛尔站在她的身后,像个没有声音的影子。
帐篷外,第一片雪花,悄悄的飘落下来。
“阿黛尔。”玛丽声音很轻。
“殿下。”
“如果明天行动失败——”
“不会。”
阿黛尔打断了她。
这是阿黛尔第一次打断玛丽。她声音不大,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肯定。
玛丽愣了一下。
然后,她轻轻的笑了。
“好。那就不会。”
帐外的雪越下越大,慢慢遮住了法军营地星星点点的篝火。
博讷城在纷飞的大雪中沉默着,这头野兽正在收缩肌肉,等待发动致命一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