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讷城仍未陷落。
城墙屹立不倒,护城河的冰壳灰白坚硬,城头的旗帜依旧飘扬。法军营地外的雪地脏污,篝火日渐稀疏,号角声也不复往日的刚硬。
然而,玛丽的心情没有一丝轻松。
她站在指挥帐内,一张几乎铺满长桌的法兰西地图展现在她面前。手指从博讷划到巴黎,再从巴黎移向布列塔尼、波旁、奥尔良,最后停在法兰西中部那片犬牙交错的贵族领地上。
博讷守住了。
北线,靠着杰奎琳和英格兰海军的支撑,勉强维持着。
东线的神罗小邦们,暂时还愿意继续装聋作哑,没有给法军提供通道。
乍看起来,局势甚至可以称得上是稳定。
可玛丽凝视地图,只觉得这“稳定”薄如窗纸,一戳即破。
如果路易十一咬牙坚持,继续征粮、加税,不断从国内向着前线输血,法军的攻势便会再度压上。博讷守住一次,并不意味着能守住一年。她现在所做的一切,无非是将亡国的期限向后拖延,并非从根本上解决亡国的危机。
她抬手揉了揉眉心,那套烂熟于心的游戏逻辑自行浮现。
勃艮第此刻并不占优势。
这不是一场资源充裕、兵力雄厚、盟友众多,能够一路平推的顺风局。
这是一场典型的防守战。战线未崩,国力却偏弱,正面难以抗衡,只能依靠地形、补给以及对手的失误来求生。
想要在这种局面下翻盘,不能指望更漂亮的防守,而要寄希望于敌方内部先起动乱。
她盯着法兰西的版图,心中的那条线愈发清晰。
波旁。
布列塔尼。
奥尔良。
还有那些曾被路易十一削减权力、抽取税赋、践踏尊严的小贵族们。
公益同盟那团火焰,从未真正熄灭。她之前已经投下几封信函,试图煽风点火。可那帮人个个精明得要命,嘴上喊得响亮,双腿却比谁都稳,谁也不肯第一个下场。
因为单靠劝说没用。
靠承诺也没用。
想让这群人真正行动,必须给他们一个能够说服自己的理由。
证据。
哪怕那证据是伪造的。
玛丽的手指在地图上轻点了两下,忽然笑了,笑意很薄。
真相这东西,从来都不是最锋利的。最锋利的是那种看似真相、又恰好迎合人心的东西。
帐外风雪刮过篷布,发出干涩的摩擦声。
她抬头。
阿黛尔已站在门边,仿佛早已料到她会召唤。
玛丽开口,语速极快:
“让吉塞拉来。”
“再叫乌尔苏拉。”
“还有你留下的那个副手。”
“不准旁人旁听。”
阿黛尔点头,转身离去。
半个时辰后,帐内只剩下五个人。
吉塞拉一身皮甲还沾着未融的雪,进门便摘下手套,扔在桌边,手背的裂口冻得发红。乌尔苏拉站的笔直,脸色如石头般坚硬,没有半句废话。阿黛尔跟她那个副手一左一右立在阴影里,一个像刀,一个像刀鞘。
玛丽没有先提夜袭,也没说第戎那边的反间行动。
她先问了个似乎有些偏离主题的问题:
“如果你们是波旁公爵。”
她的手指点在地图上法军的后方。
“眼看着自己的士兵在前线冻死、饿死,国王的嫡系军队却总能优先得到补给,你们会怎么想?”
吉塞拉没有片刻停顿:“会想自己是不是被故意送去当炮灰。”
乌尔苏拉更直接:“仆从军本就永远先死,永远最后领赏。到了冬天,谁的火堆旺,谁就是国王的人。谁在边上冻着,谁心里就会生刺。”
玛丽看向阿黛尔。
阿黛尔没有谈及情绪,她接的是情报:
“法军后方确实有这种矛盾。王室常备军和诸侯仆从军的补给分配不一样。入冬后差距更明显。最近几次押运争执,已经不止一次动过刀。”
她的副手补充了一句:“波旁的人抱怨最多。因为他们领主本就在装病消极应付,下面的人更觉得自己是被丢出来填坑的。”
玛丽的手从地图上挪开,缓缓扫过几人的脸。
“那就别让他们只是抱怨。”
她顿了顿。
“让他们确信。”
吉塞拉挑眉:“确信什么?”
“确信路易十一正在借勃艮第这场仗,故意消耗他们的实力。”
帐里安静了一瞬。
玛丽把话说得更明白:“派一支小队,穿法军军服,去袭击法军后方一支属于诸侯仆从军的补给点或巡逻队。动作要快,接触要短,下手要准。最重要的是,现场必须留下足够多的王室军痕迹。”
她手指在桌沿轻敲。
“一次就够。”
“只要像真的,后面法军所有真正的补给短缺、任务不均、死伤分配不平,都会被他们自己解释成一个意思。”
“国王在借刀杀人。”
吉塞拉眯起眼,首先想到的不是对错,而是效果。
“狠。”
她低低说了一句。
“杀人省不了多少兵。让人互相猜忌,才真省兵。”
乌尔苏拉却皱了皱眉。
她是职业军人,最习惯的是用枪阵硬顶、用炮火轰击,对这种弯弯绕绕的手段本能的不喜欢。
“这不像打仗。”
玛丽看着她:“战争里能让敌人少来一轮总攻的办法,分不出高贵跟低贱。”
阿黛尔顺着这个话头切入执行层面。
“军服不难。战场缴获里有一批还能用的,改一下尺寸就行。武器样式也能拼凑。最麻烦的是口音跟动作。法国不同地方出身的兵,说话、骂人、走路、拿枪都不一样。装太久容易露馅。”
吉塞拉点头:“小队人数也不能多。多了就不像一支临时征调的王室军。太少又烧不掉东西。袭击目标更不能乱选,得打在最疼的地方。”
玛丽顺着她们的话往下推,脑子转的飞快。
“行动放在夜里,最好是大雪天或大风天。看不清脸,听不清口音。冲进去,喊几句够用的话,砍人,烧车,留证据,立刻走。”
“我只要他们不再相信路易十一。”
吉塞拉她伸手将地图往自己这边拉了拉。
“好。那先选目标。”
阿黛尔从袖中抽出一叠折的极薄的纸,摊开。上面密密麻麻记着法军后方近十天的情报。
哪支仆从军归谁。
驻在哪。
补给线怎么走。
离王室军多远。
最近跟谁闹过摩擦。
几个人围着地图,一条条筛选。
阿黛尔把一条补给支线按住。
“这条。”
“波旁公爵的后勤队。”
“近十天抱怨最多,和王室押运队还发生过一次口角。路线离一支王室军中转营地不远。”
吉塞拉盯着那条线看了一阵,点了下头。
“就它。”
玛丽没立刻拍板,先把最关键的一点压死。
“不要杀太多。”
吉塞拉抬头:“杀少了不够乱。”
“杀多了就不像抢补给,像敌袭。”玛丽伸出两根手指,“死的不多不少。军官要死,几个最先顶嘴的要死,辎重要烧,粮草跟柴火得毁,剩下的人必须活着回去喊。死人负责做现场,活人负责做谣言。”
阿黛尔听的很快,已经在心里拆分步骤。
“现场还要再做深一点。”
她说。
“留一面百合花旗。烧坏一角,像是混乱里掉下来的。再留一支特定样式的箭,只有王室某营常用的那种。最好再放一具穿王室军服的尸体,脸烧坏,认不出来,但身上的东西能认。”
吉塞拉看了她一眼。
“连尸体都备。”
阿黛尔语气没波澜:“要做,就做足。”
“队里要混几个会法语的,哪怕只会短句也行。”
吉塞拉点头:“我手里有几个人行。之前抓的法国俘虏也吐过一些军中粗话跟口令。临时训几天,够用。”
玛丽看着她们一个接一个把这个听起来像疯话的计划,拆解成路线、口令、道具、目标、撤离、现场叙事,心里忽然生出一种极短促的恍惚。
她刚穿过来那阵子,很多时候是她一个人对着地图计划。
现在不一样了。
她不是自己一个人孤身奋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