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风雪来之前,博讷城里先安静了。
西门附近一个空仓房里,二十四个人站成两排,没人说话。地上摊着一堆堆的军服皮带短斗篷还有靴子,跟几件从死人身上扒下来又补好的法军外罩。火盆里烧木炭,烟闷在房梁下面,混着皮革油脂跟湿羊毛味儿,闻久了嘴里发苦。
阿黛尔站最前头,手里拎个法军短披风,从领口看到下摆,抬手一扯,就把缝的太新的线头给掐断了。
不够旧。
她把披风丢给旁边的老兵。
“再拖一遍泥。”
那老兵没废话,抓起披风就往门外走,回来的时候披风下摆沾了一层黑灰的雪泥,袖口还让石头给磨出了毛边。
仓房里这二十四个人,是她跟吉塞拉一个一个挑出来的。
六个会说法语,能学出法军那口气,至少会骂人催命,能在黑灯瞎火里唬人。
八个是白鹳佣兵团最会摸哨的老兵,走夜路比白天还稳。
六个是轻骑兵里的老手,烧车断缰砸辎重,一套活干的比木匠还熟。
剩下四个不求多能打,就求脑子清楚腿脚快,专门负责接应跟撤退。
阿黛尔挨个检查装备。短刀藏袖子里,火种包贴腰后,绳钩缠的紧,靴底包着布,走雪地声音小。几件法军军服改的很细,连肩膀上的脏印子,靴子边的盐霜,还有袖口磨破的地方都做的挺真。
她不信衣服能骗人,但她信人会自己骗自己。只要看着差不多,心里再憋着火,那就够了。
一个年轻骑兵舔了舔干嘴唇。
“要是对面真认出咱们不是法国人咋办。”
吉塞拉瞥了他一眼。
“那就说明你死的还不够快。”
仓房里没人笑。
她又补了一句。
“记住,别把波旁的人杀光,留活口,比留一地尸体有用。”
玛丽来的最晚。
她没穿礼服,也没披那件上城头装样子的贵重斗篷,就穿一件收腰的深色外衣,外面套了件厚披风。推门进来,火光在她侧脸上一晃,一道冷光闪过。
她没讲什么场面话,也没摆什么君主送死士的架子。走到阿黛尔面前,停了半步。
“活着回来。”
阿黛尔点头。
“我知道。”
玛丽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屋里那二十四个人。
她知道现在该说的是成败利害,是勃艮第跟法国,是这一把火会烧到哪儿。
可真走到跟前,她反倒一句多余的话也没讲。
说到底,这不是送棋子出门,是二十四个活人,要踩进法军后头,踩进风雪跟大火里,还得想办法把命带回来。
她最后只补了一句。
“该丢的都能丢,命不能丢。”
吉塞拉“嗯”了一声,算替大伙儿都应了。
夜里,暴风雪压下来。
城门没大开,就在西边暗门那儿挪开一条缝。二十四个人分批出去,融进大雪里,转眼就看不见了。
玛丽站在城墙的暗角,手按在结了霜的石头上,一直盯着那片黑漆漆的雪夜,直到最后一个影子也被风吞了。
阿黛尔没回头。
她带队顺着低洼地往前摸,绕开法军的主防线,专挑最泥最脏最不适合站岗的地方走。风雪打在脸上又麻又疼,一呼吸就一团白雾。队伍拉的很长,前后就靠手势跟几声短促的鸟叫联系。
她走在最前头,踩着块冻土停了一下,侧着耳朵听风里的声音。
左前方有火把。
右边有马打喷嚏。
远处还有人骂娘,声音被风吹的断断续续的。
她一抬手,队伍马上压低身子。两个会法语的队员挪到前头,后边六个负责放火的分散开,准备等信号就扑向辎重车。
另一边,法军后头那支波旁仆从军的补给队,正一边骂街一边挨冻。
他们今天走了大半天,押的是粮食干草跟过冬的柴火。带队的军官一路嘴就没停过,先骂巴黎那帮只顾自己人的混账,再骂蒙彭西埃把最烂的差事都扔给他们,最后连波旁公爵也一起骂了,说领主在庄园里抱着火盆装病,他们这帮人在外头给王室当冻肉。
一个士兵把手缩进袖子里,牙齿直打哆嗦。
“凭啥最冷的夜总是轮到咱们站岗。”
旁边的人往地上吐了口痰。
“凭咱们不是国王的人。”
另一个人接话。
“最好的酒先送王室军,最厚的毯子也先给他们。咱们死了叫为国尽忠,他们死了能多拿一倍抚恤金。妈的,这国真会挑人。”
军官回头骂了一句,让他们闭嘴,自己也没多硬气。他抬头看看天,雪太大,火把的光都矮了一截,林子边上的风吹的人眼睛都睁不开。
他自作聪明的下了个决定。
原地停一阵,等雪小点再走。
反正这种鬼天气,不会有敌人……
也正因为谁都觉得不会有敌人,哨位才松松垮垮的,一点用没有。
阿黛尔带队摸到近处,看的比图上还清楚。岗哨比想的少一个,火把比想的多两处。粮车靠外,草料车挨的更紧,马拴在背风的地方,那个军官的火堆在整个停靠点中间。
她没死板的按原计划来,抬手改了队形。
“两人往右,先去弄缰绳。”
“四个人压左边,盯住草料车。”
“会法语的跟我走。”
她刚做完手势,一队巡逻兵就从风雪里歪歪斜斜的晃了过来,离得太近,退是来不及了。
后头一个白鹳老兵已经把手摸到了刀柄上。
阿黛尔抬手压住他。
“别动。”
一个会法语的队员马上往前走了两步,张口就骂,骂的又急又脏,全是军营里那套粗话,跟着吼了句:“王命,前线优先,催你妈的命,还不滚开!”
对面那队巡逻兵被风雪吹的烦死了,听见这熟悉的口气更怒了。
领头的人骂了回去:“又是你们。”
他往后偏了下肩膀,让出半步路,嘴里还抱怨:“前头那帮大爷饿了就知道来抢,后头冻死的倒没人管。”
阿黛尔听到这句,眼神动了动。
成了。
她没再让队伍光潜行。气氛已经出来了,那就顺着这把火烧
那军官正蹲在火边烤手,嘴里还在骂哪个混蛋把烂差事扔给他。阿黛尔从他背后靠近,一只手捂住他的嘴,另一只手的刀从喉咙那儿一抹。动作快的很。
军官身子一软,被她轻轻的放倒。
下一秒,另一边就炸了。
一个会法语的队员扯着嗓子,用法国兵的调调吼了句:“王命征调,前线优先!”,伸手就去拽一辆粮车的缰绳。守车的波旁士兵本来就一肚子火,张嘴就骂,话还没骂完,刀就砍了过去。
人倒在地上,旁边的人脑子里的第一反应根本不是敌人来了,是王室军那帮人疯了,这帮狗娘养的真动手抢了。
紧跟着,草料车着火。
火刚烧起来被雪压的矮了一截,看着要灭,可风一卷,底下的干草跟油一下就吃住了火星子,“噌”的窜了起来。
火一烧到草料,旁边的柴火车跟粮车也跟着倒霉。马闻到焦味先是乱动,再被火光一照,立马就惊了。绳子被割断后,发疯的往外冲。
翻倒的粮车把两个人压在下头,袋子破了,麦子混着雪泥撒了一地,整个补给点这下才彻底乱成一锅粥。
有人喊:“拦住那帮王室的疯子!”
有人在叫他们的军官。
还有人蹲在地上想先抢救没烧着的粮袋。
阿黛尔在乱局里就做三件事。
第一,确认军官死了。
第二,确认火烧的够大。
第三,把证据扔进去。
一面烧焦了角的百合花旗被甩在火边,半埋进雪里,看着是慌乱中丢下的。
那具提前准备好的尸体也被拖出来,往翻倒的粮车底下一塞。那是个早先被处死的真法军俘虏,穿着王室军服,脸被火一燎,马上就焦烂了,刚好让人认不出来,但又能看清那身衣服。
一切都看着像是有人急着撤退时留下的烂摊子。
阿黛尔看了一眼火势,一抬手。
“撤。”
队伍转身就走,没一个人多砍一刀。临走前,一个会法语的队员还故意回头,冲乱成一团的波旁兵吼了一嗓子:“这是国王的命令,谁敢拦?!”
这句话比火还毒。
他们刚退进林子里,后头已经有人反应过来。
“不对!!!”
“不是自己人!!!”
“骑兵!追!!!”
雪更大了。
阿黛尔没让人停,也没让人扔下伤员。她把队伍往林子最密的地方带,自己跟两个白鹳老兵断后。
追兵第一个冲到林子边的时候,什么也没看见,就听见前头雪地里好像有什么动了一下。
下一秒,第一个骑兵就闷声不响的栽下马,脖子上钉了根短弩箭。第二个刚勒住马,另一支箭已经从旁边钻进了他眼窝。
后头几个骑兵一下就慌了,不敢再往黑林子里冲,只敢在外头绕。
退到定好的接应点,吉塞拉派的骑兵已经到了。几匹快马从雪里冲出来,硬生生的把最后这段路给接上了。阿黛尔翻身上马,肩膀旁边猛的一热,一道刀锋擦着肉过去,斗篷边上马上就渗出一条黑印子。
她没回头,就借着马的劲儿一扭身子,甩开了追的最近的那个骑兵。
等博讷城的暗门重新关上,外头的风雪跟马蹄声都被关在了门外,仓房里的火盆还没灭。
玛丽来的很快。
她看见人回来了,先扫了一遍人数,确定一个没少,肩膀才松了半寸,但脸上没露出来。
玛丽就走近两步,低头看了看阿黛尔肩膀上的伤。
“深吗。”
“不深。”
“那就先包上。”
她说完,自己往后退了半步,把路让给军医,好像怕再多待一会儿,那点压着的心思会从眼睛里跑出来。
第二天一早,风还没停,法军后头的消息就开始顺着各种路子往外传。
波旁仆从军活下来的人一个传一个,越传越真。
有人说亲眼看见百合花旗掉在火边上。
有人说听见了国王的命令。
还有人发誓,说死掉的那个带队军官就是因为不肯让出粮车,才被当场割了喉咙。
同一件事,被愤怒包着,被寒冷冻着,被旧怨催着,很快就变了味儿。
等到下午,阿黛尔刚让军医把肩膀上的伤重新包紧,她那个留在外围的副手就掀开帘子进来,脸上还带着没化完的雪水。
“波旁公爵的人,连夜往中部领地送信了。”
玛丽听完,总算吐出一口压了整夜的气。
她看向帐篷外那片被雪压低的天,就说了一个字。
“好。”
火烧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