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黎的雪落的很薄。
卢浮宫长廊里,靴跟声一阵紧一阵,侍从跟书记官抱着文书来回穿,门一开一合,暖炉热气根本压不住那股湿冷。
几名大臣在外厅低声说话,声音压再低,也压不住字里的焦躁。
路易十一坐在书桌后,桌上摊着三摞信。
第一摞来自南线,蒙彭西埃连着几封急报,写的越来越短。博讷久攻不下,重炮磨损加剧,病号增多,柴火跟药材都在见底,补给车一到前线就被拆开分光。
第二摞来自北方沿海,英格兰海军还在海峡上转,法国北岸的港口商人一封接一封的叫苦,税官催税,地方催兵,船还没出海,先怕海上那面红十字跟白玫瑰。
第三摞最薄,也最难看,里面全是流言。
有人说国王借勃艮第战争削诸侯,有人说王室军故意让封臣的兵顶最冷的岗,吃最差的粮,再有人把波旁仆从军补给遇袭那件事翻来覆去的抄,抄到连巴黎街头都有人知道。
路易十一拿起其中一张,扫了一眼,手指一收,纸角当场卷起。
旁边的枢密秘书低着头,气都不敢喘重。
国王把纸扔回桌面:“谁在传?”
“暂时查不到源头,陛下。酒馆商路修道院跟码头,哪里都有人说,说法也不全一样。”
路易十一抬起眼:“不全一样,才麻烦。”
秘书喉头一紧,没敢接。
卢浮宫里的人都知道,路易十一削贵族收权抽税改制,这些年做的从不手软。如今有人顺着这条路往下说,说国王借对勃艮第用兵,趁机把诸侯家底一点点磨掉,很多人是真的相信。
他靠回椅背,盯着长桌另一头的法兰西地图,手指停在勃艮第那一块。
“玛丽。”
这个名字第一次被他平平的念出来。
外厅的人都听见了,几个人眼神一碰,立刻低下去。之前国王提起勃艮第女公爵,嘴里常挂的是那个丫头跟那个小姑娘,现在换了称呼,意思已经够明白。
路易十一抬手,敲了两下桌面:“召他们进来。”
枢密会议来的很快。
财政大臣情报官军务秘书,还有几个最得力的老臣进了内厅,门一关,火盆里的木柴‘啪’的裂了一声。众人行完礼,谁都没抢着开口,先看国王脸色。
路易十一没绕圈子:“说吧。南线,国内,海上,先顾哪头。”
军务秘书先上前一步,把蒙彭西埃送来的新信摊开:“陛下,南线不能再拖。博讷若破,一切杂音都小很多。前线如今最缺的是一场胜仗,只要重炮继续推进,再压一次总攻,勃艮第人顶不住多久。”
财政大臣立刻接上:“前线再压,粮仓就得再空。国内如今已不安稳,税跟征粮继续往上提,地方只会拖的更厉害。臣请陛下先稳国内,再图博讷。”
“稳国内?”军务秘书扭头就呛:“怎么稳?把军队从博讷前线撤回来?让所有人都看着国王围一座城都围不下?”
情报官也开口:“流言正在传播,陛下。波旁、布列塔尼、奥尔良那边都有人在观察。再拖,传言比现在更难压。”
“所以更该先赢。”军务秘书一掌按在桌沿:“一场大胜,什么传言都能压下去。”
“若总攻不成,损兵更多......”
内厅里一下吵起来,有人主张立刻加压前线,趁冬末前打掉博讷,有人主张暂缓主攻,拿围困跟安抚并行,先把国内稳住。
路易十一一直没出声,任他们吵,手里的小刀一下一下削着苹果皮,长长一条皮垂在桌边,谁也不敢多看。
路易十一把削好的苹果放回盘里,刀尖在桌上一顿:“继续压前线。”
几个主张强攻的人立刻站直些,财政大臣嘴唇抿紧。
路易十一继续往下说:“国内也不能不管不顾。安抚的信发出去,警告的信也发出去。征粮征兵照旧,谁拖,记名。谁借病推事,也记名。”
会议散后,卢浮宫里的脚步声更急。信使一拨接一拨从宫门出去,往法兰西中部西部跟南线前营散。
可信走的再快,也快不过那些早就生了芥蒂的人心。
波旁公爵的城堡里,卧房门窗闭的严实,壁炉烧的很旺。
公爵裹着厚毛毯靠在床头,鼻尖发红,旁边还摆着一碗刚喝过的药,看着病的很像那么回事。
巴黎来的使者读完国王手谕,话说的很恭敬。
“陛下关切阁下身体,也希望阁下再调一批兵马南下,以解国难。”
波旁公爵抬手咳了两声,咳完才慢道:
“旧疾,寒冬一到就犯。兵我也想调,可领地里如今连守庄园的人都缺。请使者替我转告陛下,我若能下床,绝不敢怠慢王命。”
使者脸皮抽了一下,还想再劝,公爵已经闭上眼,摆出一副气都不够用的模样,旁边管家立刻上前送客。
使者一走,波旁公爵把毛毯往下一掀,坐起身,半点病气都不剩。
顾问站在床边,压低声音:“陛下这次记下了。”
波旁公爵端起酒喝了一口:“记就记,等他打赢了再记。”
顾问皱眉:“若博讷真被他拿下,秋后算账呢?”
波旁公爵抬了抬眼皮:“他连博讷都拿不下,还有脸算我的账?”
话说完,他把酒杯一放:“把领地里的兵再往回收,粮仓看紧,谁也别往外漏。巴黎再来文书,还说我病了。”
另一边,布列塔尼公爵府里,弗朗索瓦二世看完手里的几页抄报,抬手递给书记官。
“这几份传言,再抄一遍,送边境几个城堡。”
“陛下,要不要删掉几句?”
“不用。”
他往窗外看了一眼,外头训练场上正有几队士兵在列队,人数不多,正好够让外头的人看见。
“边境巡逻加一倍,使者若来,照礼接待,别太热情。”
书记官记下,又问了一句:“巴黎那边若追问您的态度?”
弗朗索瓦二世把羽毛笔搁回笔架:“我担心法兰西南线久攻不克,地方不稳,边境总得防。谁听不懂,那是他的事。”
奥尔良那边更热闹,宴会厅里酒杯一碰,人人都能说上两句路易十一这些年如何苛刻,博讷若再拖下去法兰西会如何出事。可真把纸拿出来,让他们签个名担个责,一个比一个慢。有人说再看看,有人说等布列塔尼先开口,还有人干脆笑着岔开话。
这些人没胆子举旗,拖事情的本事倒是一流。
南线大营里,蒙彭西埃的日子也不好过。
帐外寒风钻缝,帐里地图上压满石块,桌面堆着军需单病号名单催令跟辟谣令,一眼看过去没一张顺眼的。最让人烦的是底下人越来越不老实。
一支波旁仆从军换岗迟了半个时辰,理由是前夜少领了柴火,士兵冻的起不来。
一队巡逻兵回来就抱怨,问下一次夜巡是不是又轮到他们,王室军是不是只要守着火堆就够。
押运补给的军官一进帐,先说的不是缺多少粮,而是底下士兵都在问,这批粮是不是还要先拨给国王的常备军。
蒙彭西埃听完,把鹅毛笔往桌上一丢:“谁再敢私下传这些鬼话,军法处置。”
参谋站在边上,声音压的低:“大人,军法能压嘴,压不住人心。”
蒙彭西埃冷冷看过去:“那你给我个能服众的法子。”
参谋闭嘴。
其实谁都知道,补给优先给王室军,在战场上说的过去。王室常备军更能打,纪律更稳,关键时候也更靠得住。
可这套账放到如今这气氛里,下面那些封臣兵根本不按军理听,他们只看谁吃的好,谁死的多。
蒙彭西埃前两天还真想过,把波旁那边几个领头军官叫来,亲口解释那次袭击是勃艮第的伪装,话到嘴边又咽回去。真解释出去,底下人只会更觉得有鬼。
他只能一边下军法,一边把巡逻跟押运重新排班,尽量做的平些。平不到两天,抱怨又冒上来。前线那层壳还在,里头已经开始松动。
博讷城里,外线消息一封接一封送进指挥帐,玛丽站在桌边翻信,阿黛尔在一旁报,吉塞拉抱着手臂听,乌尔苏拉靠着木柱,脸上看不出啥。
“波旁拒了新的增兵文书。”
“布列塔尼边境巡逻加倍,书记官在抄前线传闻。”
“法军营里昨夜又打了一架,起因是分柴火。”
“巴黎在往南线加压。”
报到这里,帐里几个人都没说话。
一个年轻军官站在后面,忍不住开口:“法国都乱成这样,咱们是不是能喘口气了?”
玛丽把手里的纸折起来,放回桌上:“不能。”
那军官一愣。
玛丽抬头:“现在的路易十一最危险。”
吉塞拉看向她。
玛丽伸手点在地图上的博讷:“他还没输,手里还有兵,有粮,有国王的名义。国内越乱,他越想拿一场大胜把嘴堵上,慢一点的路,他现在未必走的下去。”
乌尔苏拉在旁边接了一句:“急了,就会硬砸。”
玛丽点头:“所以法军南线大概率会强攻。”
帐里那几个懂行的军官脸色都沉下来,吉塞拉却把披风往后一甩,直接站直:“那就来。”
玛丽抬手,命令一条条落下去:“吉塞拉,所有防线再核一遍,缺口替补轮换,今晚前给我表。”
“乌尔苏拉,瑞士方阵的预备投入点重新定,别让他们白站在城头给人看。”
“贝娅特丽克丝那边通知过去,最可能成为破口的墙段,再校一遍射界。火药按三天总攻算。”
“城内粮食跟饮水重分,先保前线,再保伤兵。”
吉塞拉一句废话没有,转身就走,乌尔苏拉也跟着出了帐。年轻军官们这才反应过来,纷纷追上去领差事。
巴黎那边,路易十一也在写信。
他写给蒙彭西埃的手书不长,字压的很紧,每一句都带着力。
博讷必须拿下。
先机不能再失。
若需总攻,自择其时,不得再拖。
写完,他把信递给侍从,又朝情报官招了下手。
“最后方案,继续准备。若南线还拖着,第戎那边也不能闲着。”
情报官脸色一紧,随即低头:“明白,陛下。”
路易十一站在窗前,看着巴黎灰白的天,手指慢慢的敲在窗框上。卢浮宫外的钟声传进来,远远的,冷冷的。
几天后,博讷,一个雪停的清晨。
天刚亮,城头结了一层硬霜,士兵缩着脖子站岗,口鼻里喷出的白气一团接一团。玛丽正在城上看南面营地,斥候就从楼梯口冲上来,脚下一滑,差点摔在石阶上。
“殿下!”
“说。”
“法军重炮开始前移,攻城架跟突击梯也在往前推。”
城头几个人一齐转头望过去。
远处法军营地边缘,成排牲口拖着炮车挪动,黑压压的人影围着木架跟梯子来回穿。那不是试探,也不是做样子。
玛丽把手按在结霜的城垛上,看了几息:“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