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外，蒙彭西埃起的很早。
他站前线高地，披着厚斗篷，靴边满是冻结的泥。重炮全部推到预定位置，攻城梯成排躺在后头，破城车，精选步兵跟预备骑兵全拉出来。
今天没试探。
这仗要么打穿博讷，要么自己灰溜溜的返回法国。
天色发白，第一声炮响撕开清晨。
巨响砸来，墙体一震，灰石簌簌下落。第二发、第三发、第四发，法军火力全压在先前已有裂痕的墙段，南门附近也吃了好几轮牵制轰击。
墙体被打的不住的抖，石块往下掉，木梁断裂声混在炮声里，刺的人耳根发麻。
炮击打到中午。
反复挨轰的那段墙终于抗不住，先是裂开，跟着整片内塌。灰尘猛的翻起，石块滚的到处都是，硬生生砸出一个足够大队人马冲进来的破口。
法军号声立刻响了。
第一波步兵顶着盾，扛着梯和钩索，往破口扑。两翼也同时动起来，东南和南门方向都有人往前压，后面骑兵列阵压着场面，让整支军队看上去像一张收紧的网。
第一层守军开始后撤。
退的很快，却不乱。边退边放箭，边退边踢翻提前布置的小障碍，把法军一步步往里引。
法军前排很快意识到，自己真撞开城了。
有人高喊向前，后队也跟着往里挤，整个破口给压的更满，后头人看不见前头，只晓得往前拱就是。
吉塞拉盯着。
等人挤过碎墙，踩进障碍带，她手往下一压。
左右高位的弩手齐发。
弩箭从两边钉进人堆，投石手把备好的碎石铁块整个砸下，藏在土灰下的木桩障碍也给掀开，原本一股往里涌的人群瞬间切成几截。
前头的人还在冲，后头的人卡死，中间的人想退，身后全是自己人。
贝娅特丽克丝那边几乎同时开火。
她盯的不是破口本身，炮口全咬着后续跟进的人群跟工兵集结点。
短程火炮一响，炮弹砸进密堆的人跟车里，雪泥木片跟残肢一块飞天。几个刚把攻城器推上来的工兵还没放平，就给整片掀翻。
第二轮齐射紧跟压过去，破口外头顿时空出一截。
前头冲进去的法军一下成孤军。
城头热油泼下，碎石矛杆一起往下捅，缺口内外同时堵死。
吉塞拉提剑压上。
白鹳佣兵跟她从侧面切入，宽刃剑短，挥的快，手弩贴脸，开始近身战。
一个法军士兵刚挤过障碍，抬盾想顶，吉塞拉一剑削开腕子，反手把旁边另一人踹进木桩堆，头也不回的往后喊。
“换人！”
“左侧补上！”
“尸体拖开，别堵路！”
左臂旧伤在混战里裂开，血顺护腕下淌，很快把手背跟剑柄都染滑。她看都没看，手一紧，又把剑攥稳。
战局越咬越紧。
法军人还是多，一层层往里推。第三批突击队顶着后头骂声硬往前冲，几个工兵把一段临时障碍推开，缺口内的空间终于给他们抢出一点。
玛丽站在石台后，视线一直钉着那里。
那一截空当一露出来，她立刻开口。
“现在。”
乌尔苏拉转身就走。
藏后的瑞士方阵瞬间动了。长枪前压，后列顶上，整队人沿早就让出的狭道推进，速度不快，每一步都踩的很死。到缺口前，前排枪杆齐齐抬平，短纵深的堵口阵直接立起。
法军前排刚冲开一截空间，迎面撞上一片枪林。
冲最前的几个当场刺穿，后头的人还没看清，就给前头倒下的尸体跟枪杆一起逼停。狭窄地形里，长枪阵一旦顶住，后面的人再多也挤不出宽度。
白底红十字旗这时才从后列扬起。
乌尔苏拉站第二列后，手里没夸张的大旗，也不大喊。她只是不断微调前列步幅，让枪尖始终齐平，让后列顶住前列的腰背，把整座阵向前一寸寸压。
瑞士人一顶上来，破口内的法军立刻被挤扁。
前头冲不动，后头还在推，两侧又吃弩箭跟碎石，脚下全是尸体断木，摔下去的人几乎起不来，后面的人却还在往上踩。
高地上的蒙彭西埃放下望远镜，脸沉下来。
他看见那面旗，就知道，今天最糟的局面来了。
他下令继续压，让第三批、第四批人往里填。命令传下，队伍却毫无进展。
前排的人发现自己冲不进，后排的人看见前面像堵死一样，也开始犹豫。
波旁仆从军被催着继续往前顶时，终于有人不满。
“又让我们送死！”
这一嗓子不算响，却足够近，足够让旁边几排人都听见。
有人脚步立刻慢了。
这一慢，旁边的人也慢。
前头的人回头一看，后头居然在缩，骂声、推搡声跟叫喊一下全冒出来。有人觉得自己给卖了，转身就往后挤，后头的人还没弄明白，只看见前头开始退，也跟着散。
蒙彭西埃咬牙把骑兵预备往前压，想在后头稳住阵线。
结果骑兵刚往前动，攻城地带的烂泥、辎重跟散兵就把路全堵。马冲不起来，人却挤的更乱，后队跟前队撞作一团，号令传下，走样的不忍卒睹。
贝娅特丽克丝一直等的就是这一下。
她一把扯过火绳，冲炮手吼。
“后撤集结点，齐射！！”
六门炮同时响。
炮弹砸进法军正在回收的泥地跟人群里，泥浆混着血水炸开。实际砸死多少人已不重要，关键是那片地方本还想重新整队，这一轮下去，最后那点样子也没了。
法军号角终于变调。
进攻的长音断开，换成撤退的急促号声。
破口前的人一听见这声音，退的比来时还快。有人转身就跑，有人给自家人撞翻，更多人扔了盾就往外挤。原本还撑着的几股队伍一下散开，整片南线战场全在往后塌。
......
玛丽自石台后走出，踏过碎石跟半干的血，一路走到最前。
破口边上尸体已堆起，法军的，守军的，挤在木桩跟翻倒的车之间。瑞士长枪阵还立着，枪尖上血往下淌。吉塞拉扶剑站那，左臂护腕全红。贝娅特丽克丝刚从炮位下来，嗓子哑的几乎说不出整句。
玛丽站了几息，才继续往前走。
吉塞拉看见她过来，抹了把脸上的血，声音像砂纸刮过木头。
“守住了。”
玛丽点头。
她看看城外溃退的法军，又看看脚下这段满是坑洞跟尸体的破口，停了一会儿，开口时声音不大，周围却都听见。
“传出去。”
“用最快的速度。”
“让所有人都知道，博讷没破。”
这句话落下去，旁边几个军官先是一愣，随即立刻反应过来，转身就往后跑。传令兵、斥候、快马，全要动起来。
今天这场仗赢了！
......
半日后，城里还没从这口气里完全缓过来，阿黛尔的副手就从后方赶到。
那人一路冲进指挥帐，肩头跟靴边全是赶路溅上的泥，行礼都来不及做全，先把密报递上。
“第戎急报。”
“巴黎方面，有了新动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