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浮宫。
路易十一坐在书桌后头,手里捏着把小刀,正削着苹果。
枢密秘书先拿过战报递上去。
路易十一没抬头,削完最后一圈,才停下刀。他拿过战报展开,看了一遍。
骑兵主力废了一半多。步兵损失快三成。重炮跟攻城的东西在撤退的时候扔了大半。本来要烧的补给仓库是个空壳,里面存的全是干草跟木柴。南线短期内没法再打第二次了。臣请陛下定夺。
房间里很安静。
苹果刀停在桌面上,刀尖压着木头,三秒都没动。路易十一把苹果跟刀一起推到桌角,站起来走到窗户前。
枢密秘书跟情报官都低着头,眼皮都不敢抬一下。
路易十一看着窗外,嗓子有点干。
“小看她了......”
话掉地上,没人接。
他转过身,视线落在情报官脸上。
“瑞士人不在东边隘口。他们打一开始就藏在仓库旁边等着我们。”
他抬手,点了点战报。
情报官嘴唇动了动,喉咙发紧。
路易十一盯着他。
“‘玫瑰’传回来的情报,都是她故意安排的。”
情报官的脸一下就白了。
“陛下,臣……”
路易十一抬手,打断了他的话。
“不怪你。”
他停顿了下,目光从情报官脸上挪开,又看回窗外。
“怪我。我太急了。”
枢密秘书听见这话,手指在袖子里一下握紧。屋里几个人同时低头,谁也不敢吭声。
路易十一很少认错。就因为这样,他这句认栽的话,更令大臣们心惊。
过了一会,他走回桌前坐下,又拿起那份战报看了一遍,手指在蒙彭西埃最后那句话上压了压。
“传信给南线。”
枢密秘书立刻应声。
“先把残兵收拢了。不要再试探。不许再丢一门炮。让他把能带回来的全都带回来。”
情报官小声问:“陛下,‘玫瑰’那边……”
路易十一放平战报。
“继续留着。”
他看着纸上的字。
“被人反过来用的暗线,一样有用。以后注意点就是。”
这话说完,他咳了一声,手按住胸口,停了下才松开。
桌上的苹果滚到边上,刀背反着冷光。
路易十一没去碰它。
... ...
法军南线的残兵退到勃艮第边境附近,队伍都散了架了。
营地扎在一片冻的硬邦邦的荒地上。帐篷搭的东倒西歪,骡马栓在泥里,火堆一处一处的灭了。军需官还在点名,点到一半发现名单没用了。好些个队里,活人比册子上的少,失踪的比死的还多。
蒙彭西埃骑着马顺着营地绕了一圈,脸越看越沉。
王室常备军还算有样。站岗的还站岗,巡逻的还巡逻,军官骂人还有人立正。但士气是真塌了。好多人懒的擦盔甲,盾牌靠着木桩,枪尖插在地上,眼睛就盯着火堆发愣。
这帮职业军人上回吃这种败仗,还是百年战争中打仗最难看那几年。
那些诸侯的兵就更直接了。
波旁的人第一个跑。
理由一堆。有的说家里没人,要回去看庄园。有的说家里来信了。还有的干脆不说话,等晚上换岗就收拾东西跑了。一个跑,旁边就跟着跑,一个帐篷空了,边上俩帐篷也跟着动心思。
蒙彭西埃让宪兵队去抓逃兵。
命令下去,没抓回几个人。宪兵队里头,三分之一也是诸侯的兵,抓到人,听人家报个家门,骂两句,扭头就把人放了。
副官站他边上,声音压的很低。
“大人,这么下去,再过几天后营得跑空一半。”
蒙彭西埃没说话,翻身下马,踩着冻泥进了主帐。
帐里几个军官在吵。一个说马上撤,一个说先整队,还有一个说得跟巴黎要人。三个人吵一半,看见蒙彭西埃进来,都不吭声了。
蒙彭西埃摘下手套,丢桌上。
“增援?”
他看向说话那个人。
“你觉得巴黎现在还能从哪给我变出一支军队出来?”
那军官脸一僵。
蒙彭西埃又看向另一个。
“后撤?往哪撤?再撤,前线变后线,边境成笑话了。”
帐里安静下来。
蒙彭西埃撑着桌面,盯着地图看了半天,最后只说一句。
“先收住。”
没人再吵了。
当天夜里,营地里的火堆比前一天又少了一片。不是柴火不够,是帐篷空了,留着火也没人烤。
第二天一早,蒙彭西埃写了第二封信去巴黎。
比第一封还短。
若无增援与补给,南线将在两周内自行解散。
他折好信,按上蜡印,交给了信使。
信使刚走,外头又吵起来。蒙彭西埃掀开帐篷帘子出去,看见两队兵为了半袋燕麦打起来,一边是王室军服,一边挂着波旁家的徽章。
他看一眼,扭头回了帐篷。
这支军队已经快变成一群难民了。
... ...
博讷大败的消息传到法国各地,风向也跟着变了。
波旁公爵这次没再装病拖文件。他直接给巴黎回了一封信。
信写的挺客气,开头全是些场面话。
他说前线情况不好,再增兵亏的更大。让陛下想想,跟勃艮第和谈,保元气。
更狠的,是他把信抄了好几份,给布列塔尼跟奥尔良,还有其他几个大贵族都送了一份。
信送出去那天,波旁公爵坐在壁炉前喝酒,顾问站旁边,脸色绷的紧紧的。
“阁下,这样做等于把态度摆到了台面上。”
波旁公爵放下酒杯。
“就该摆出来。”
“陛下若动怒——”
“他先顾得上自己再说。”
另一边,布列塔尼公爵弗朗索瓦二世没回信。
他做的更直接。
几天工夫,边境巡逻队从正常轮班变成加倍巡逻。好几座边境城堡都升起了布列塔尼公爵的旗子,旗在风里飘,谁都看得见,上头没有法兰西的百合花。
奥尔良那边还是老样子。嘴上答应,人不动。巴黎来的征粮令,到地方官手里先压抽屉里,压个三五天再说。征兵令抄了好多遍,抄完也没人往下发。不是说马病了,就是说路冻了,还有干脆说账没算清的。
一天之内,这些消息都一起送进了卢浮宫。
路易十一把三封信摊在桌上,看完一封放一边,再看一封,再放一边。屋里没人敢吭声,就听见他手指敲桌子的声音,一下一下的。
枢密秘书站桌边,等了很久,才小声开口。
“陛下,要不要对波旁那边……”
路易十一停了手。
“现在动波旁,布列塔尼明天就公开举旗。”
秘书问:“那就先压布列塔尼?”
路易十一抬眼看他。
“一个一个来,太慢。”
他重新把三封信叠一块,手压住。
“我要一次性把所有问题都解决了。”
秘书不敢接话,就低着头等他往下说。
路易十一吐出两个字。
“停战。”
这两个字一出来,屋里的空气都凝住了。
枢密秘书抬头,看见国王的脸色比刚才还白,眼下的黑眼圈很重。
路易十一站起来,走到书柜边,抽出一张空白的羊皮纸,自己铺到桌上。
他提笔写信。
写的字不快,但很稳。
措辞想的很细。不是求和,也不认输,更不承认打输了。战败跟内乱还有补给断了这些词全没写,就一句:
鉴于冬季作战困难,法兰西王室提议与勃艮第公国就当前边界进行务实协商。
写完,他吹干墨,折信,盖印。
把信交给了一个最可靠的使者。
使者跪着接过信,头压的很低。
路易十一看着他。
“告诉那位女公爵,法兰西的诚意是真实的。”
他顿了顿。
“法兰西的军队也是真实的。”
信送出去的时候,卢浮宫外头正在起风。风刮过长廊,带着早春没化完的冷气。
路易十一回到书桌后坐下,手又按住胸口,缓了片刻才把气喘匀。
他眨了眨眼。
这件事,整个欧洲都会知道。
... ...
博讷城的指挥帐里,法国使者进来的时候,帐里正铺着新画的战场地图。
城外的尸体收了一大半,城墙破口还在修,木头跟石块不停往上运。吉塞拉刚从外头进来,靴子上都是泥。埃莉诺也在,斗篷上还有赶路的灰,刚从安特卫普回前线,手里夹着两本账本。
法国使者双手捧上国书。
玛丽拆开,看的很快。
看完,她把信放桌上,没马上说话。
使者站在帐篷中间,人站的挺稳。阿黛尔站玛丽身后,眼睛从头到脚把他扫了一遍。
片刻后,玛丽开口。
“远来辛苦。先去休息。”
使者行礼退下。
帐帘合上,吉塞拉先嗤了一声。
“这时候停战?”
她手按上地图边。
“他们正往后缩。趁现在追上去,再狠狠干一刀,说不定能把南线整个打穿。”
玛丽没接话,把信推给埃莉诺。
埃莉诺看完,合上信纸,放一边。
玛丽这才开口。
“打穿之后呢?”
吉塞拉皱眉。
“继续压。把他们赶回边境。”
玛丽抬手,指了指桌上另一摞纸。
“弹药还剩不到一半。乌尔苏拉的合同快到了,续约得加钱。伤兵还堆在后营,还没清完。南线要是往前推,离开现在的补给线,你拿什么喂饱他们?”
吉塞拉不说话了,但脸色还是很难看。
玛丽又看向埃莉诺。
埃莉诺翻开账册,指给她们看。
“国库空了。安特卫普那边愿意再借钱,但利息抬高了。再打下去,军费是能凑出来,但三个月后账就全崩了。”
她把另一页翻过来。
“补偿金要是能谈下来,这口气就能缓过来。谈不下来,咱就得接着借。借到最后,连税都得押给人家。”
吉塞拉看着账册上的数字,咬了咬后槽牙。
“所以就这么停?”
玛丽手按在地图上。
“仗打到这,目的够了。”
她指着地图上几个地方。博讷还在。边界还在。法国兵退了。勃艮第的名声也打了出来。
帐里安静了一会。
玛丽抬眼。
“接受停战。”
吉塞拉看着她。
“条件呢?”
玛丽拿过张空白纸,提笔就写,边写边说。
“第一,法兰西承认战前边界,不得对勃艮第任何领地提出主权要求。”
“第二,法兰西放弃对洛林公国的独立保障和宗主权。”
笔尖停了一下,又继续往下。
“第三,法兰西支付一笔战争补偿金。名字写成对勃艮第民间损失的补偿。”
吉塞拉盯着那张纸。
“不要地?”
玛丽把最后一笔写完,吹了吹墨。
“现在拿地,周围人都会惧怕勃艮第。”
吉塞拉还是皱眉。
玛丽把纸递给埃莉诺,让她看看措辞。
“我现在要的是钱和时间。”
“钱拿来扩军,改革,造炮。时间拿来把内政理顺。”
她抬头看着吉塞拉。
“十年后,勃艮第自会一洗前辱。”
吉塞拉没再说什么,只是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剑柄。
没一会,法国使者又给请回帐里。
玛丽把写着条件的信交给他。
使者接过,看一眼封印,没当场拆,低头收好。
“我会尽快送回巴黎。”
玛丽点头。
“路上小心。”
使者退下,脚步很快。帐帘又落下来,帐篷里就剩玛丽跟阿黛尔。
外头有人搬木头,砸地的声音一下一下传进来。远点的地方,城墙上飘来断断续续的歌声,应该是几个兵在收拾战场的时候,唱起了勃艮第的老民谣。
帐外,法国使者上了马,带着信往南边去了。博讷城头的旗在风里飘,边上卷着修城墙扬起来的灰。兵们还在收拾烂摊子,歌声顺着风飘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