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戎公爵宫的谈判厅提前三天封了门。
书记官、搬运工、公证人进进出出,桌案、椅子、印蜡、羊皮卷一件件摆到位。玛丽只去看过一次,站在门口扫了一眼,问了两个问题:法兰西使团坐哪边,公证人的席位放哪边。听完答复,她点头,转身回了书房。
书房里,埃莉诺抱着文件夹站在桌前,桌上铺着三份不同颜色的清单。红色是底线,灰色是可谈,蓝色是可以放出去当烟雾的细枝末节。
玛丽拿起最上面那份,翻了一页。
“补偿金可以降。”
埃莉诺低头记。
“降到这条线为止,低于这个数,不谈。”
玛丽把指尖压在纸上的数字上,挪开,接着说:
“边界问题,一个字都别松。”
“洛林问题,他们一定会纠缠。”
“他们会试探你。用傲慢,用威胁,用拖延。”
埃莉诺站直些。
“你只记一件事。赢的是我们。”
埃莉诺点头。
当天下午,她换了一身深色裙装。料子好,颜色沉,剪裁利落,没有多余饰边。文件夹照旧抱在手里,连封口皮带都换了新的。她从书房出去时,阿黛尔靠在门外墙边,抬眼看了她一眼。
埃莉诺问:
“我看起来像去谈判,还是像去收债?”
阿黛尔答得很快:
“像后者。”
埃莉诺吐了口气。
“那就行。”
……
法兰西外交官来了。
人到第戎这天,公爵宫外头没有迎接仪式,只有礼宾官照规矩把人领进侧厅。外交官科米纳四十多岁,身材不高,穿着干净利索,脸上一直带着淡淡笑意,像个走进账房的大商人,不像走进敌国宫廷的谈判使节。
他进谈判厅前先看了一圈墙上的挂毯,又看了一眼主位。
主位空着。
坐在长桌这头的是埃莉诺。
科米纳脚步顿了一瞬,很快又恢复如常,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
开场的礼节说完,科米纳先开口。
“此次交锋,本质上是法兰西对合法权益的维护。如今双方都希望恢复平静,自然该在相互尊重的前提下寻找共识。”
他说得很顺,像早就背熟了。
桌旁几个书记官埋头记字。
埃莉诺打开文件夹,没有接他的措辞,直接抽出一份清单,推过桌面。
“科米纳大人先看看这个。”
科米纳抬手接过。
第一页是村庄名录。
第二页是教堂财物损失。
第三页开始是死伤数字,后头附证人签名和神职人员印记。
他翻了几页,笑意淡了点。
“二十七个村庄被焚毁,四座教堂被洗劫,平民死亡三百七十二人。”
“这些都发生在勃艮第境内,时间、地点、证人都在上面。”
“如果法兰西认为这叫维护合法权益,我可以让书记官多誊几份,送去罗马,请教廷也看看。”
科米纳把纸放回桌上,手指按在清单边缘,停了停。
“把教廷拖进来,对双方都无益。”
埃莉诺答:
“那就谈补偿。”
科米纳看着她,改了姿势,椅背往后靠了一点。
“法兰西愿意表达善意,但不能接受被定义为侵略者。”
埃莉诺把另一份文件抽出来,摊开。
“你若觉得清单有误,现在就可以指出来。哪一条错,我马上删。”
科米纳没有接。
谈判从这里进了正题。
法兰西想把补偿写成双方恢复和平的善后支出,勃艮第要把账写死,写成对境内损失的赔偿。科米纳在句子上绕,埃莉诺就盯着数字和责任归属。一个想磨平,另一个专门把边角重新磨出来。
谈到傍晚,火漆封过的文稿已经换了三稿。
第二天早上继续。
补偿金的数额从法兰西最初报出的低价,一点一点往上抬。科米纳每次抬一截,都会停下来喝口水,看埃莉诺会不会顺势收手。埃莉诺每次都把账本翻开,指出一项新损失,再往上加回去。
到第二天下午,数字终于卡在双方都能接受的位置。
比玛丽最初开出的价低了约三成。
下一条谈判是洛林问题。
埃莉诺把文稿翻到后面。
“法兰西放弃对洛林公国的独立保障与宗主权。”
科米纳抬眼,脸上的笑意彻底没了。
“这一条不可接受。”
“法兰西可以调整在洛林问题上的表述,也可以降低干预程度,但彻底放弃宗主权,不现实。”
“勃艮第已经得到了体面。边界保住了,补偿也有了。女公爵殿下如果连洛林都要握在手里,未免太贪。”
埃莉诺看着他。
“法兰西来打的时候,可没嫌自己贪。”
科米纳没有动怒,只把声音压低了些。
“你们也该知道分寸。把人逼急,对谁都不好。”
埃莉诺听完,站起来。
“这一条,我要请示殿下。”
她离开谈判厅时,科米纳没有拦,只在身后说了一句:
“请务必提醒女公爵,法兰西从不轻易忘事。”
埃莉诺脚步没停。
书房里,玛丽正在看南线送回来的整修报表。埃莉诺把谈判过程用最短的话说完,重点落在那句降低保障力度上。
玛丽把报表放下。
“不接受。”
埃莉诺问:
“一句不让?”
玛丽点头。
“这条就是底线。”
她重新拿起报表,又补了一句:
“告诉他,谈不拢可以继续打。我不急。”
埃莉诺没多问,转身又回了谈判厅。
科米纳还坐在原位,连姿势都没怎么变,像早就知道她会回来。
埃莉诺回到桌边,把文件夹放下。
“殿下的答复。”
她看着科米纳。
“不接受。”
“这条谈不拢,勃艮第可以继续打。她不急。”
谈判厅静了片刻。
科米纳的手指从桌沿移开,落到腿上,半天没说话。
他不是不能继续争,只是心里已经很清楚,巴黎给他的余地有限。路易十一要他尽量少丢,不是要他寸土不让。国内那摊局面摆在那里,南线那点残兵也摆在那里。
最后,他开口:
“若法兰西接受这一条,补偿金数额是否维持现稿,不再追加?”
埃莉诺直接答:
“维持现稿。”
科米纳闭了闭眼,点头。
“好。”
消息送回巴黎那晚,路易十一的书房点灯到很晚。
科米纳的信摊在桌上,旁边是南线和国内的新回报。路易十一把信从头看到尾,只在洛林那一条停了一阵,然后提笔在页边写下一行批示:可让,但补偿不得再上调。
写完,他把信折起,封回去,交给侍从。
“送去第戎。”
侍从走后,枢密秘书站在旁边,轻声问:
“陛下,这一条若接收,日后洛林……”
路易十一抬手,截住了他的话。
“先关注现在的事。”
……
三天后,《第戎停战协定》定稿。
签字仪式放在公爵宫议事厅。场面很小,桌案一张,公证人两名,双方书记官各数人,见证的贵族与教会代表都控制在必要人数之内。
玛丽来了,但没有坐主位。
她站在长桌侧面,手里什么都没拿。
埃莉诺坐下,接过羽毛笔,在羊皮卷下方签上自己的名字。公爵大印压下去时,蜡面被挤出一个完整的燧石纹章。
科米纳随后落笔。
他签得很快,写完后把笔放下,手在卷边停了两息,才挪开。
公证人当场宣读条款。每一条读完,书记官便誊录确认。厅里听不见别的杂声,只有纸页翻动和蜡油滴落的轻响。
等最后一枚印章盖完,科米纳站起身,朝玛丽行礼。
动作很标准,脸上也看不出情绪。
他转身前,压低声音说:
“女公爵殿下,陛下让我转告您一句话。法兰西不会忘记。”
玛丽看着他,回了一句:
“替我转告陛下。勃艮第也是。”
科米纳点了一下头,带着使团离开。
门关上后,议事厅里终于松了一层。书记官开始收卷,公证人整理文书,礼宾官往后退,尽量不挡主人的路。
埃莉诺还站在桌边,双手撑着桌沿,指尖在发抖。
玛丽走过去,抬手在她肩上拍了一下。
“做得很好。”
……
停战协定签完,消息很快传播。
英格兰先收到。
爱德华四世看完第戎送来的抄本,把纸递给身边大臣,说了一句:
“我们选对了盟友。”
同一天,梅琳娜的私信也启程了。信很短,只有两行。
你做到了。
我从未怀疑过。
佛罗伦萨那边,洛伦佐·美第奇把协定摘要抄了一份,给几名主要商人传阅。看完后,他把纸卷起来,放回桌上。
“她知道什么时候停手。”
一名商人问:
“这很难?”
洛伦佐答:
“比知道什么时候出手更难。”
维也纳方向,腓特烈三世听完使者口述,只说让人继续盯着勃艮第。话不多,脸色不算好看。消息再转到马克西米利安那里,反应就大得多。侍从后来私下传,说他把手边酒杯摔到了墙上,碎片溅了一地。
第戎这边听到消息时,吉塞拉正好在场,听完只哼了一声。
“杯子可惜了。”
法兰西国内的反应更有意思。
诸侯们普遍松了口气。谁也没出来歌颂国王,也没人为停战摆酒。
路易十一的权威没倒,但裂痕已经在那儿了,人人看得见。
第戎书房里,玛丽把各地回报一封封看完,按地区分开压好。
她没有说话,埃莉诺也没打扰,只把最新的财政简报放到一边。等她退下,书房里只剩玛丽和桌上的地图。
法兰西还在。奥地利也在。尼德兰的问题一件没少。停战带来的不是终点。
桌上烛火轻轻跳了一下。
玛丽把最后一封信压到最底下,起身离开书房。
……
第二天傍晚,她第一次没带仪仗出门。
只有阿黛尔跟着。
第戎街上的人起初没反应过来,等认出人,周围很快让开了一片。有人停下手里的活,低头行礼。有人从窗里探出头,朝街上喊了一声:
“女公爵万岁!”
这一声喊出来,旁边也有人跟着喊,声音一阵接一阵。
玛丽脚步没停,沿着石板路往前走。一个卖面包的老妇人从摊后追出来,把刚出炉的热面包往阿黛尔手里一塞。
阿黛尔本能想退,老妇人却先一步把面包按进她怀里。
“给殿下带着。”
说完人就跑回去了,连行礼都忘了补。
阿黛尔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面包,又看向玛丽。
玛丽笑了笑。
“拿着吧。”
两人一直走到城墙上。
风还冷,雪却已经开始化了。城外田地露出一片片黑土,远处坡地上能看见细小的新绿。南边的天压得很远,路就在那头,法兰西也在那头。
玛丽站在垛口后,看了很久。
阿黛尔抱着面包,站在旁边,没出声。
过了一会儿,玛丽开口:
“阿黛尔。”
“殿下。”
“你觉得和平能维持多久?”
阿黛尔想了想。
“路易十一活着的时候,他不会放弃。”
“他现在没力气再打一次。”
她停了一下,给出自己的判断。
“两年。也许三年。”
玛丽点头。
“够了。”
阿黛尔看向她。
玛丽把手从城垛上收回来。
“两三年,够做很多事。”
她转身往下走。
阿黛尔抱着还热的面包跟上去。
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拖得很长,铺在正在融雪的石板路上,一直延到公爵宫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