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战协定签完字,第二天一大早,第戎公爵宫里头一点庆祝的意思都没有。
空气还是那么冷,走廊的风刮的跟刀子似的。那些书记官走路比打仗那会儿还快,送进玛丽书房的也不是战报了,是一摞摞死沉死沉的账目,名册,还有各种清单。
仗是在纸上打完了,可留下的窟窿,现在才刚要算呢......
书房里,就四个人的会,已经开了快一个小时。
埃莉诺站在长桌边上,手指头按着摊开的账本,声音很干脆,听不出情绪起伏。
“法国人答应给的补偿金,说分三年给完。第一笔三十万弗洛林,估摸着得到夏天末尾才能到账。但咱们为了打仗,跟安特卫普,布鲁日,还有热那亚那帮银行家借的短期贷款,连本带利,下个月就得还第一批,一共五十四万弗洛林。”
“军费这块,瑞士人的合同钱付清了,白鹳佣兵团的军饷还差俩月,南边剩下的部队,各地的守备军,还有北边民兵的开销,都在往上加。还有伤兵的安置跟抚恤金的发放,那简直就是个无底洞。”
“国库里现在能拿出来的活钱,不到八万。”
她说完,翻过一页账本,推到桌子中间。那一页全是红字,看的晃眼。
吉塞拉坐她对面,没穿皮甲,换了身很飒的深色骑装。她没看账本,就盯着玛丽看。
“军队也缺钱。博讷那一仗,咱们的常备军差不多折了四分之一,佣兵死的更快。活下来的,大部分都带着伤。武器盔甲跟马,都得换新的。最要命的是,那些跟着咱们打赢了的兵,现在都瞅着您呢,等着封赏,等着拿实打实的好处。”
她停了一下,声音也低了点。
“不能让他们觉的,这血是白流的。”
阿黛尔站在玛丽后头,一如既往,像个没有声音的影子。她没出声,就是吉塞拉提到“封赏”俩字的时候,眼神暗了暗。
玛丽坐主位上,听她们说完。她跟前也摊着份文件,不是账本,是份名单。上头的人名,有的拿红笔画了圈,有的拿灰笔打了个叉。
她随手把那名单推到一边,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
“钱的事,我晓得。仗打赢了,催债的比敌人都凶。历来都这样。”
她抬起眼,先看埃莉诺。
“法国那笔补偿金,不能等。派人上巴黎去催。态度可以软点,但日子必须咬死。你告诉科米纳,第一笔钱要是夏天末尾还不到,我就让全欧洲的商人都知道,他们法国国王的信用,连张空头支票都不值。”
“还有,你亲自带人,去查布瑟尔,勒维尔,还有那几个打仗时候跟法国使团偷偷摸摸联系过的贵族,查他们的家产。”
埃莉诺愣了一下。
“打仗那会儿,他们那块地方的税收不上来,征兵也拖拖拉拉,理由全是法军威胁,生产受了影响。现在仗打完了,是时候好好算算了,到底是真受了影响,还是把粮食跟钱都藏起来,等着献给路易十一呢。”
吉塞拉嘴角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她听明白了。
这是要秋后算账了。
玛丽又转头看吉塞拉。
“军队封赏,不能拖。你弄个名单出来,所有在博讷打仗立了功的军官,不管是不是佣兵,全都提拔。死了的兵,家里人按三倍发抚恤金,家里的税免三年。”
吉塞拉的眉头直接拧了起来:“钱呢?!钱从哪儿来?”
“就从那些准备献给路易十一的粮仓里拿。”玛丽看着她,“我要让所有人都看看,给勃艮第卖命流血的,能拿到啥。那些在背后捅刀子的,又会没啥。”
她的目光最后落到了阿黛尔身上。
“你那份名单,也可以动了。”
阿黛尔微微弯腰。
“殿下,那些人大部分还在第戎。直接动手,恐怕会搞的人心惶惶。”
“没让你直接动手......”玛丽从名单里抽出最上头那张纸给她,“布瑟尔,南边刚开打,他就偷偷见了三次法国信使。叫他过来,我单独跟他聊聊。时间,就今天晚上。”
“勒维尔,打的最紧张的时候,卖了城里三处产业,把金币运去了佛罗伦萨。明天一早,让宫廷卫队去请他到审计庭,帮埃莉诺女士查一下账目。”
“还有几个不那么要紧的,全都找个由头调出第戎。去北边查账也好,去边境修城堡也好,反正,天亮之前,让他们从我眼前消失。”
阿黛尔接过纸,上头的指令写的清清楚楚,又冷又静,一句废话没有。每个名字后头,都跟着一个准的不能再准的处理法子。没有杀人,没有公开审判,就是安安静静的把你权力扒了,政治上给你流放了。
这玩法,比当着所有人的面砍几个人头还让人后背发凉。
会开完,书房里就剩下玛丽一个人。
她走到窗户边。外头是院子,雪化了,露出黑乎乎的泥地。
打赢仗是虚的,把权力抓在自己手里才是真的。路易十一给了她一口喘气的机会,她就得趁着这段时间,把勃艮第这个到处是裂缝的烂摊子,重新给它捏成一块铁疙瘩。
当天傍晚,布瑟尔被叫进了公爵宫一间偏僻的会客厅。
他进来的时候,脸上那表情又惊又慌。他完全搞不懂女公爵为啥挑这个时间点,用这种方式单独见他。
玛丽坐在壁炉前,拿着把拆信刀,不紧不慢的削着一根蜡烛。
“布瑟尔大人。”她没抬头。
“殿下。”布瑟尔弯腰行礼,姿态放的特别低。
“南边打仗那会,我听说,你家酒窖新到了一批卢瓦尔河谷的好酒。”玛丽吹掉刀尖上一小片蜡屑,“科米纳大人也很喜欢那个产区的酒,不晓得你有没有跟他分着喝过?”
布瑟尔的脸“唰”一下就全白了,冷汗瞬间浸透了他的后背。
他腿一软,差点就跪了下去。
“殿下,我......”
“不用解释。”玛丽终于抬起头,那眼神冷的像结了冰的湖面,半点波澜都没有,“就是提醒你一句,法国的酒虽然好喝,但喝多了,人容易站不稳。”
她把拆信刀往桌上一搁。
“我爹活着的时候,老说你精通纹章学,对各地贵族的家谱熟的很。宫里的首席纹章官前阵子说老了干不动了,位置空出来了。我看你就很合适。”
布瑟尔愣住了。
首席纹章官?一个听着巨体面,结果屁点实权没有的养老位子。每天的工作就是翻那些故纸堆里的家族徽章跟血缘关系,离军队财政远远的,也离所有权力中心远远的。
这不明摆着把他彻底架空了么。
他张了张嘴,想求饶,想解释,可一瞅见玛丽那双平静的眼睛,硬生生把一个字给憋了回去。
“去吧。”玛丽挥了挥手,“明天就去交接。别让那些老祖宗传下来的东西,在你手里给断了。”
布瑟尔跟丢了魂似的退了出去。走出房间的时候,腿还是软的,好像全身的骨头都被抽走了。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勒维尔家的大门就被宫廷卫队给敲开了。
领头的军官很客气的说,埃莉诺女士理账的时候碰上点麻烦,需要勒维尔大人这位前财政顾问去审计庭帮着核对一下。
勒维尔还穿着睡袍就站门口了,脸都青了。他看着那些卫兵腰上的剑还有那一张张跟石头刻出来似的脸,知道自己没法拒绝。
他被请上马车的时候,第戎城里另外几个在打仗时两头摇摆的贵族,也接二连三的收到了公爵宫的调令。
有的被派去北方老远的港口城市,监督收渔船税。
有的被派去某个边境城堡当副官,负责点收武器库存。
有的则被要求马上出发,去神圣罗马帝国,就某个早就过时的贸易条款进行“长期谈判”。
命令下的又快又急,几乎不给人反应的时间。就这么一个晚上,第戎的权力圈子,就被安安静静的洗了一遍牌。
上来填坑的,都是一帮在打仗时证明了自己能力跟忠心的新人。
吉塞拉手下几个最能干的连队长,被破格提拔成了几个关键要塞的指挥官。
埃莉诺从安特卫普带来的那几个会算账的年轻人,直接进了税务跟审计部门。
还有一些在博讷守城战里表现好的低级骑士跟市民军官,也被给了新的头衔跟地盘,这些地盘,名义上是调整,实际上就是从布瑟尔他们身上割下来的肉。
这么一收一放,一压一抬。
整个勃艮第的权力天平,在停战不到三天的时间里,就彻底倒向了她这边。
这天下午,玛丽又一次站在那张巨大的地图跟前。
阿黛尔在她身后轻声汇报。
“布瑟尔已经去纹章院报到了。”
“勒维尔还在审计庭,埃莉诺女士说,他的账,没一个月根本查不完。”
“所有调走的人都已经出发了。没一个人敢说不。”
玛丽“嗯”了一声。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划过地图上勃艮第跟法兰西的边界,那是刚用一场血战跟一纸协定守住的那条线。
然后,她的手指越过边界,停在了一个夹在法兰西和神圣罗马帝国中间的狭长地带。
洛林。
阿黛尔顺着她的眼神看过去,没说话。
“路易十一放弃了对洛林的保护。”玛丽的声音轻的像耳语,“他觉的这是拿个虚名,换咱们停战的价码。他觉的咱们没那本事,也没那胆子马上就去碰那块地儿。”
她的手指在洛林公国的首都,南锡那个位置上,轻轻点了一下。
那是她爹死的地方。
“传我的命令。”
“让吉塞拉来见我。”
“再把贝娅特丽克丝也叫来。”
“告诉她们,我要一份洛林所有道路,城堡,河流跟兵力部署的详细报告。”
“越快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