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塞拉跟贝娅特丽克丝一前一后走进地图室,玛丽已经站那了。
她跟前是张宽大的桌案,铺了张刚画好的洛林公国地图。山脉,河流,城镇还有道路,每一条线都用不同颜色的墨水标的特清楚,感觉就跟把人活生生剥开,骨骼经络全露了出来一样。
吉塞拉身上还有股外面的冷气跟皮革味,她走到地图边,手套都没摘,直接用戴护指的手甲点了点地图上几个关键城堡的图标。
“梅斯,蒂永维尔还有南锡。这三座是洛林最大的硬骨头。尤其是南锡,城防工事近些年新修的,墙高壕沟深,还有我爹当年留下的教训。”
声音很平,好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没关系的事。
“我的计划很简单,分三路推进。先剪掉外围的小据点,切断这三座城之间的联系,然后围住梅斯跟蒂永维尔,围着不打,重点干掉他们的援军还有补给,最后集中所有兵力,拿下南锡。”
这是个稳妥,也很王道的方案。先削弱再包围,最后总攻。教科书一样的打法。
玛丽没说话,眼神从地图上挪开,看向站在吉塞拉旁边的贝娅特丽克丝。
这位炮兵总监跟吉塞拉完全是两种人。她没穿盔甲,只是一身方便活动的深色工装长裙,袖口卷到手肘,露出的胳膊上还有几块洗不掉的油渍。手指挺长,指甲缝里全是黑色的硝末,鼻梁上还架着副从佛罗伦萨高价买来的水晶眼镜。
这会儿,她正透过那副眼镜,用一种很挑剔的眼神看吉塞拉刚指过的位置,皱着眉头。
“太慢了。”
贝娅特丽克丝开口,声音冷冰冰的,带着股技术宅特有的,不许人怀疑的调调。
吉塞拉扭头看她,眉毛一挑。
“战争不是赛跑,贝娅特丽克丝女士。稳,比快更重要。”
“稳妥,就代表补给线要拉的更长,士兵损耗更多,还给了洛林人足够的时间去跟神圣罗马帝国还有瑞士联邦求援。”贝娅特丽克丝一点不客气。她伸手,从腰间的皮筒里抽出根细长的顶端包着铜皮的标尺,“啪”的一声点在地图上。
铜皮顶端落下的位置,不是任何城堡,而是南锡城外一片开阔地。
“我的方案,只需要一步。”
吉塞拉抱着胳膊,一副我倒要听听你能说出什么花来的表情。
贝娅特丽克丝没理她。她眼里燃起了火,就跟工匠看见了完美的璞玉一样,那眼神,绝了。标尺在地图上移动,那动作像在摸一件心爱的宝贝。
“我们不需要三路推进,那会分散力量。只需要一支主力,用最快的速度,直插南锡城下。”
吉塞拉:
“然后呢?用我们的士兵,去填那座全洛林最坚固的要塞?”
“不。”贝娅特丽克丝摇头,嘴角带上一丝旁人看不懂的痴迷微笑。
“是用我的歌者们,去把它叫醒。”
歌者?
玛丽心里嘀咕。什么兵种的代号?
贝娅特丽克丝看出了她的不解,兴奋的解释起来。她用标尺在地图上画出一条条精准的抛物线,声音也跟着高了八度。
“殿下,您看!!!南锡城的南面跟东面,有两片完美的小高地!距离城墙一千二百步,正好在我新造的那批十二磅歌者的极限射程里,又在他们城头那些老式射石炮的有效射程外边。”
她语速越来越快,脸颊都泛起了不正常的红晕。
“只要把四十门歌者跟二十门新式的六磅斥候运到位置,我们甚至不需要填平壕沟。第一天,用斥候的实心弹,高速小角度的射击,清理掉他们墙垛上的守军跟小型弩炮,为歌者们扫清舞台。”
“第二天,四十门歌者开始合唱。每半个时辰一轮齐射,就打一个点。它们又厚又圆的炮弹,每一次撞上去,都会在墙上砸出跟蜘蛛网一样的裂痕。那股劲儿传进去,城墙里头的结构就开始松动,开始呻吟\~\~\~那声音,殿下,简直太美妙了,是石头在哭啊。”
玛丽:......
她有点后悔问了。这听着不像军事计划,倒像一场变态的虐杀宣言。
吉塞拉眉头皱的更深,她想开口,却被贝娅特丽克丝那股子疯劲儿给噎了回去。
贝娅特丽克丝完全没注意她们的表情,已经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它们的炮声,又沉又响,能穿透一切。每一次齐射,都是一首献给战争之神的赞美诗。当第四轮或第五轮齐射之后,那段城墙就会跟个被反复敲打的瓷器一样,‘哗啦’一下,整片的塌下来。那一下的轰鸣,是整场音乐会最响亮的华彩乐章!”
她张开双臂,好像在拥抱一个看不见的辉煌场面。
“在那之后,事儿就简单了。步兵只要从我们给他们打开的凯旋门里走进去,接收一座已经不打算抵抗的城市就行。”
她转过头,眼镜后的双眼亮的吓人,直勾勾的看着玛丽。
“殿下,这才是战争的艺术!不是用人命去堆,而是用数学几何冶金还有完美的时机,去写一首毁灭的交响乐!!”
地图室里一片死寂。
玛丽感觉自己脑子有点转不过来了。她很确定,自己上辈子玩欧陆风云4的时候,炮兵单位的说明书里绝对没写过这些玩意儿。
吉塞拉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语气里全是怀疑。
“贝娅特丽克丝女士,不是我泼你冷水,炮弹很贵,而且很重。你说的四十门歌者,加上它们的弹药跟配套的斥候,需要多少马车来运?从我们的边境到南锡城下,这条路上的桥跟泥地,能撑住这种重量吗?”
“还有,”她往前一步,手指点在地图的另一处,“如果洛林公爵不傻,他会派出所有的骑兵来骚扰我们的炮兵阵地。你的歌者们唱的再好听,被几百个骑兵冲进阵地里,也只能变成一堆废铁。”
贝娅特丽克丝脸上的狂热一下子没了,换上一种技术人员的核心业务被质疑时,那种冷冰冰的表情。
“运输问题,我算过了。拆分运输,分段加固道路,只在夜里配合工兵前进,虽然会慢些,十天之内,可以到预定位置。”
“至于骑兵骚扰,”她冷笑一声,“这就是我需要你的地方,吉塞拉将军。你的任务,不是去攻城,而是用你手下所有的步兵跟骑兵,在我的炮兵阵地外围,建一个任何人都冲不破的保护圈。让他们像一群忠诚的护卫,守护着马上要登台的首席歌唱家。”
吉塞拉脸色难看。
“我的士兵,不是给你当护卫的。”
“不,他们是。在一场由炮兵主导的现代战争中,他们就是。”贝娅特丽克丝针锋相对。
“够了。”
玛丽开口,打断了两个人的争吵。
她走到地图前,眼神在吉塞拉跟贝娅特丽克丝脸上各停了片刻。
一个,是久经沙场的实战经验。
一个,是能颠覆时代的恐怖技术。
她都需要。
“贝娅特丽克丝,”玛丽声音平静,“你的计划,我很有兴趣。我需要知道最坏的情况。”
“如果墙体没有在你估的时间内塌掉,怎么办?”
“如果运输路上碰到埋伏,损失了超过四分之一的火炮,怎么办?”
“如果洛林人选择在我们部署好之前,就集结主力在野外跟我们干一架,怎么办?”
“还有,整场战役总共要花多少钱,你算过吗?”
一连串冰冷又实际的问题,像一盆冷水浇下来,让贝娅特丽克丝眼里的狂热彻底凉透了。她扶了扶眼镜,重新变回那个严谨的工程师。
她沉默片刻,开始一条条的回答,语速慢了下来,每个数字都清清楚楚。
“如果墙体比预想的坚固,我们就需要额外两天的炮击,弹药消耗增加百分之三十。”
“如果运输路上有重大损失,备用方案是集中剩下的火炮,攻击南锡城的城门跟防御比较弱的角楼,但这会把攻城时间拉长至少一个礼拜。”
“如果他们选野战......”她看了一眼吉塞拉,“那正好。在开阔地,我的斥候们能轻松撕开他们的步兵方阵。到时候,就轮到吉塞拉将军的骑兵去收割了。”
“总花费......粗略一算,大概是十五万弗洛林。是常规围城战成本的三分之二,但时间可以缩短到一个月之内。”
听完,玛丽点了下头。
这才是她想听的。不是什么狗屁交响乐,是成本风险跟预案。
“吉塞拉,我需要你跟你的白鹳佣兵团,还有所有的常备军,去为贝娅特丽克丝的炮兵阵地建一个没人能打破的保护圈。我不希望听到任何一门歌者在唱出第一个音符前,就被人打断。”
吉塞拉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她明显对这个保姆任务很不满,但这是命令。
“是,殿下。”她沉声说。
玛丽话锋一转:“一旦炮兵打开缺口,或是在野战里打垮了敌军主力,我需要你的人第一时间冲上去,控制城市,占领要道,清理剩下的敌人。炮兵能打赢,但只有步兵的靴子,才能真正占领土地。”
吉塞拉的眼神重新亮了起来。
“明白。”
玛丽最后把手掌平放在洛林公国地图上,盖住了那片马上就要变成战场的土地。
“那么,计划就这么定了。”
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子不许反驳的劲儿。
“各自去准备吧。”
吉塞拉跟贝娅特丽克丝对看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不服气,她们还是同时向玛丽躬身行礼,转身离开了地图室。
房间里又安静下来。
玛丽看着地图上的南锡,那个她父亲折戟的地方。
这次,她不打算再用骑士的方式去敲门。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
“阿黛尔。”
“在。”
“让乐队准备一首新曲子吧。”
阿黛尔有些不解。
玛丽的指尖在地图上南锡的位置一下下的敲着,像是在打拍子。
“曲名,就叫南锡安魂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