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战争,烧钱的艺术
玛丽下了命令的第二天,勃艮第这台熄了火的战争机器,又笨又花钱的转了起来。
埃莉诺·范德布尔斯觉得自己要疯了。
她站在第戎城外的工地上,脚下全是开春的雪水跟烂泥,都快淹过她那双小牛皮靴了。空气里又是牲口的骚味,又是木头味,还有一股烧钱的味道,熏的她太阳穴直蹦。
她眼前,一门刚从厂里拖出来的十二磅“歌者”青铜炮,正被几十号人用粗麻绳跟杠杆,一点点的往一辆特制的大车上弄。
那门炮太沉了,动一下,木头就咯吱咯吱的响,工头的嗓子都喊哑了。
“我的天......”埃莉诺揉着眉心,跟身边的小秘书小声说,“我拿我爹的名字发誓,这辈子就没干过比给贝娅特丽克丝女士的艺术掏钱更亏本的买卖。”
小秘书缩了下脖子,不敢接话,就是把手里的账本又往前递了递。
埃莉诺扫了一眼,眼前一黑。
“加固十五座桥,就要八千弗洛林金币。”
“修路三十里,还得再抓六百个老百姓,给路边村子的钱还得翻倍。”
“给拉车的马跟牛,要定黑麦,燕麦,还有上好的干草,数量是骑兵部队的三倍。还有,这啥?”她指着账本上的一行字,声音都变调了,“为了让拉车的马心情好,晚上还得给它们喝点麦酒?连畜生喝的都比我手下的人好!!!”
“还有备用的轮子,轴承,杠杆跟绳子......光这些拉车的家伙,花的钱就够再搞一个轻骑兵连了!”
埃莉诺“啪”的合上账本。她抬头看那门好不容易弄上车的炮,太阳光照在上面,又冷又贵。
她对小秘书说:“你现在懂了?那不是炮。那是四十个会走路的钱堆,里面装的是咱们勃艮第的国库。它们在路上颠一下,我的心就碎成金币了。”
小秘书干巴巴的笑笑,在账本角落偷偷记下:炮兵总监另外要的炮身保养用高级油。。。五十桶。
同一时间,城郊另一个营地,气氛完全不一样。
吉塞拉的帐篷里没壁炉,就一张破桌子,上面铺的地图比公爵宫那张破,但上面画的线更要命。她手下几个连队长跟白鹳佣兵团的军官围着桌子,没一个坐着。
“咱们的任务,不是打仗,是当保姆。”吉塞拉直接说,一点没开玩笑。
一个年轻骑士开口:“将军,我们是去干洛林的,不是去玩的。”
“现在就是去玩。”吉塞拉用短鞭敲敲地图,“而且是护送一堆又金贵又没卵用的瓷器去玩。这些瓷器,就是贝娅特丽克丝女士的心肝宝贝。”
她把洛林边境到南锡城外的路线用红墨水划了出来。
“这是炮兵走的路。咱们的任务,就是在这条路两边,给我清出一条五里宽的安全道。我不管你们是挖坑,还是埋伏人,或者把探子撒到十里外,反正,在那些炮摆好之前,我不想看见任何一个活的洛林骑兵出现在这附近。”
她抬起头,扫了一圈。
“都听清了,咱们的敌人不是洛林的军队,是任何可能威胁到那些歌者的东西。可能是一队打猎的,一个想走近路送信的,也可能是一只跑太快的兔子。”
帐篷里没人说话。这些在战场上杀惯了的军官,第一次接这么......憋屈的任务。
“她管那堆铁疙瘩叫歌者。”吉塞拉嘴角一撇,冷笑了声,“你们就记住,在她们的演唱会开完之前,我们就是门口最贵的保安。我们的剑,就是给那些想提前溜的观众检票的。”
她把短鞭往桌上一扔。
“现在,滚出去,把你们的地盘给我盯死。要是让一根洛林人的马毛飘进炮兵阵地,我就拔光你们的胡子拿去擦炮管!”
军官们吼了一嗓子,转身大步就走了。一个个表情都怪怪的,又想笑又想杀人。
在第戎最黑的角落里,阿黛尔的活儿也同时在干。
她没地图,没账本。桌上就几张羊皮纸,一支笔,一罐墨水,还有一块正在化的蜡。
她面前站着五个男的。穿的各不一样,有商人,有僧侣,还有一个看着就是个普通农民。他们都一个样,安安静静的,扔人堆里都找不着。
“第一个目标,梅斯主教。他一直跟法兰西不清不楚的,又怕被洛林公爵给收拾了。告诉他,大军到的时候,让梅斯城门的锁孔里正好塞满东西,打完仗,勃艮第帮他当上红衣主教。”
阿黛尔把一封信递给商人。
“第二个,蒂永维尔的城防官。他好赌,欠了热那亚商人一屁股债。这笔钱,我们替他还。条件是,我们炮一响,他手下的人就得吃坏肚子,上不了城墙。”
一小袋沉甸甸的金币跟一张欠条,交到了僧侣手里。
“第三个,洛林公爵最信的那个侍卫长。他有个儿子在博洛尼亚大学读书。想办法让他知道,南锡城破的时候,公爵要是能意外死在乱军里,他儿子不但能毕业,还能在佛罗伦萨找个好工作。”
“第四个。。。”
阿黛尔一条条命令说出去,每条都够要人命的,专挑洛林公爵最怕的地方下手。
当最后一个农民领了任务,忍不住问了一句。
“大人,要是他们......不干呢?”
阿黛尔正用小刀切蜡块,头也没抬。
“那就告诉他们,我下一个派去的人,会提着一个能装下他们全家人脑袋的麻袋。”
那农民打了个哆嗦,没敢再问,弯着腰退进了黑暗里。
屋里就剩下阿黛尔跟一根晃来晃去的蜡烛。
三天后。
全都准备好了。
一支又大又慢的队伍,趁着天黑开出了第戎。前面是吉塞拉的骑兵跟步兵,像狼群一样散开在周围,把所有可能冒出来的危险都清掉。
中间是四十辆大车,拉着那些炮,车轮子每转一圈,埃莉诺的心就疼一下。工兵们在队伍最前面跑,加固桥梁,铺路,嘴里不停骂着发明火炮的魔鬼。
队伍最后面,是看不到头的后勤车队,拉着粮食,弹药,帐篷,还有埃莉诺快要崩溃的心情。
玛丽没去送他们。
她一个人站在公爵宫最高的塔上,看着那支队伍往东北边走,黑乎乎的一长条。
她看不见士兵的脸,也听不见车轮子的声音。只能看到无数火把连成一条线,往黑漆漆的远方去了。
这一仗,她押上了战后勃艮第差不多所有的兵力跟超过一半的家底。
她赌贝娅特丽克丝那个疯狂的艺术,赌吉塞拉的兵够硬,赌埃莉诺能把钱烧够,也赌阿黛尔那些看不见的刀子管用。
“殿下,夜深了。”
阿黛尔不知道啥时候已经站她身后,递过来一件厚披风。
玛丽接过披风,裹在身上。
“洛林公爵,约兰德,她是个聪明的女人。”玛丽忽然开口,像在自己跟自己说话,“她不会等着咱们打上门。”
“她会找神罗帮忙,会拿钱砸瑞士佬,甚至会哭着去找路易十一。”阿黛尔平静的说,“我已经让人把路都看死了。”
“不。”玛丽摇摇头,“她最聪明的法子,不是找人帮忙。”
她看着那条火把长龙消失在远处。
“而是把她手里的兵全拉出来,找个咱们想不到的时间跟地方,主动干过来。”
阿黛尔的眼神一下子就变了。
玛丽拉了拉披风的兜帽,遮住半张脸。
“传令给吉塞拉。告诉她,郊游结束了,准备在泥地里打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