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军洛林的第五天,吉塞拉的耐心就跟路上的烂泥差不多,快被车轮子给压没了。
她骑在马上,瞅着眼前慢慢的爬的长龙,觉得自己不是在指挥啥精锐,是在给哪个品味很烂的富婆搬家。
整个队伍的速度,全看中间那四十辆炮车的脸色。
一根轮轴过坑的时候叫唤一声,中间的部队立马停摆。工兵们呼啦一下全围了上去,扛着备用木料跟千斤顶,贝娅特丽克丝也自个儿跳下马,拿着她的标尺跟水平仪,紧张兮兮的检查炮身角度有没有歪一点点。
这么一折腾,起码半个时辰。
这半个时辰里,吉塞拉的骑兵斥候都把前面五里地搜了三遍,白鹳佣兵团的步兵们坐在路边磨刀打发时间,看那帮人的眼神,全是老兵油子对菜鸟的看不起。
“将军。”副官骑马靠过来,压着嗓子的说,“兄弟们都在问,咱们到底是打仗还是出来逛街。”
吉塞拉没回头,眼睛一直盯着远处那片被标出来有危险的森林。
“告诉他们,这是听音乐会。门票老贵了,谁敢开场前睡着了,自个儿掏钱补票。”
副官听懂了这玩笑话里的杀气,干笑两声就退了下去。
也就在这时候,贝娅特丽克丝骑着她那匹结实的矮脚马,一路小跑追了上来。她脸蛋红扑扑的,又着急又兴奋。
“将军!我必须跟你说!路面太颠了,在对歌者们里头的精密结构造成没法恢复的微小损伤!我需要你的兵在前面探路的时候,把所有拳头大的石头都给我搬开!!!”
吉塞拉转过头,没啥表情的看着她。
“贝娅特丽克丝女士,我的兵是斥候,不是铺路的工人。还有,它们是炮,是砸城墙的铁疙瘩,不是你从佛罗伦萨买回来的玻璃瓶。”
“你不懂!!!”贝娅特丽克丝激动的挥着胳膊,马鞭差点抽到吉塞拉的马上,“每一门歌者的炮膛,都是手工打磨了上百次的艺术品!任何一点划痕,都可能影响炮弹出去时候的稳定性!这直接关系到它们歌声纯不纯!!!”
吉塞拉的太阳穴突突的跳。
她吸了口气,那语气就跟哄疯子一样,“好的,女士。我会让他们小心的。另外,前面三里是条河,桥很窄,得让工兵去加固。你的......歌唱家们,怕是要等上两个时辰。”
“两个时辰?”贝娅特丽克丝的脸刷一下就白了,“不行!肯定不行!晚上的露水会弄坏炮身!它们会感冒的!”
吉塞拉:“……”
她不想再跟这人说话了。
她觉得,跟洛林军比起来,身边这位炮兵总监,才是对她神经的最大考验。
......
距离勃艮第军队不到二十里的洛林公国临时指挥所,约兰德公爵把一把匕首“咄”的一下钉在地图上。
匕首插的位置,正好是吉塞拉刚刚说的那条河。
“他们到哪了?”约兰德的声音很冷静,有种让人不敢不回答的压迫感。
一个斥候跪在地上,满身都是土,大口大口的喘气。
“回殿下的话,勃艮第人的先头部队已经到了莫瑟尔河渡口。他们的大部队,特别是那些大炮,堵在后头,正等着工兵修桥。”
约兰德眼神一冷。
“很好。”
她扫了一眼帐篷里所有紧张的贵族跟将军们。
“各位,玛丽·勃艮第以为她爹留下的钱能买来胜利。她以为战争就是把一堆死贵的铁疙瘩运到我的城下,听场音乐会。”
“她想错了。”
“战争,是血,是泥,是马蹄子跟刀剑。”
她拔出匕首,用刀尖在地图上画了一个狠毒的包围圈。
“他们的大军被河跟行李拖慢了,队形拉的老长。吉塞拉的步兵骑兵分散在两边保护,给了我们机会。”
她看向自己最信得过的骑兵指挥官。
“我会亲自带三百个重装骑士,从上游的林子里冲出去,直接打他们的中军。你们的任务,正面假装攻击,把吉塞拉的主力死死的拖在河对岸。”
一个老贵族发愁的说,“殿下,这太冒险了!您的安全。。。”
“洛林要是没了,我的安全还有啥意义?”约兰德直接打断他,眼神跟铁一样硬,“要么在南锡城墙上等着被炮弹轰成渣,要么就在莫瑟尔河的泥地里,亲手砸烂那些会唱歌的怪物。”
她举起匕首。
“传令!全军出击!!!”
......
莫瑟尔河渡口,乱糟糟的,活像个大工地。
勃艮第工兵泡在冰凉的河水里,用木桩子跟石头加固那座破桥。炮车一辆辆停在烂泥地里,一动不动。
吉塞拉越来越烦。
这种地方,就是个天然的埋伏点。河道窄,两岸树林又多又密,大部队一旦被堵在这,就跟塞进瓶子里的软木塞似的,进不去也出不来。
她已经把三分之二的兵力派到河对岸去警戒,又派了两支百人队在上下游来回巡逻。
“报告!”
一个斥候从对岸骑马冲过来,马蹄子甩起老高的泥点子。
“将军!正前方发现洛林军主力!数量。。。起码两千人!他们正在挖防线!”
帐篷里的军官们一下子都紧张起来。
吉塞拉反倒松了口气。
正面防守?蠢货。只要她的炮能过河,两轮炮轰就能把他们的防线炸成渣。
“稳住,不准主动打。”她冷静的下命令,“给他们压力,等炮兵过河。”
“是!”
斥候领了命令就走了。
就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正前方吸引走的时候,另一个在上游巡逻的斥候,连滚带爬的从树林里冲了出来。他盔甲上全是泥,胳膊上还插着一根箭。
“有敌人——!上游!是骑兵——!”
他用尽力气喊完,一头就栽倒了。
吉塞拉心里咯噔一下。
上当了!
正面的敌人是幌子!
她转身看向对岸那片安静的树林,也就在这一刻,尖锐的号角声划破了平静!
三百个重装骑士,从林子里猛冲出来!他们的目标不是河对岸的勃艮第主力,而是被堵在河这边的,那四十辆不好动的炮车!
领头的那个人,穿着银色的盔甲,手里的长枪旗子上,是洛林公国的金鹰标志。
是约兰德本人!
“保护炮车!!!”
吉塞拉的吼声都哑了。
保护炮车的步兵们一下就乱了。他们习惯在开阔地摆阵,哪想过会在这种烂泥地里,对着重装骑兵的冲锋。
贝娅特丽克丝发出尖叫,听着不像害怕,更像是心爱的东西要被毁掉的抓狂。
“我的歌者!”
她不管不顾的冲向最近的青铜炮,想用自个儿的身体挡在前面,嘴里还在叨叨,“别碰我的炮口!你们这帮野蛮人!会刮花的!”
“拦住她!”吉塞拉对卫兵吼着,拔出了长剑。
可来不及了。
约兰德的骑兵队冲过浅滩,马蹄踩碎了河水跟泥巴,一头撞进勃艮第军队最软也最值钱的肚子。
一个工兵被战马撞飞,身体在空中划了个道。
一辆弹药车被长枪捅穿,黑火药混着木头渣子撒了一地。
最近那门炮旁边,一个炮手没来得及跑,骑士的长枪就捅穿了他。血喷在冰冷的青铜炮身上,染红了一大片。
郊游,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