钢铁撞上血肉,闷响。这就是音乐会的第一个音符。
沉重的战马撞进没准备的人堆里头,勃艮第的工兵还有炮手护卫们,脑子还停在“加固桥”跟“搬石头”的命令上,身体就被直接撕碎了。他们习惯了在后方听命令干活,哪见过这个。
一个洛林骑士长枪往前一捅,噗嗤一声,就扎穿了一个勃艮第士兵的皮甲,那兵都来不及反应,枪尖带着血就从后背钻出来了。战马根本不停,往前一冲,尸体就被甩飞了出去。
场面一下就炸了锅。
尖叫声,吼声,兵器撞一块的声音还有马叫的声音,全混到了一起。护着炮车的步兵想立个盾墙,可脚下全是烂泥,身边都是瞎跑的工兵跟拉车的马,根本站不成队。重骑兵一冲,队形就散了,人被分成一小块一小块的,一个接一个的被碾死。
“不!!!!”
贝娅特丽克丝尖叫起来,声音都破了。
她就那么眼睁睁的看着一个洛林骑士的马蹄子,重重的踩在了一门歌者的炮架上,结实的木头咔嚓一声就裂了。另一个骑士的马刀,在她最爱的一门炮上划出老大一道白印子。
这哪是打仗,这TMD是在糟蹋宝贝!是在侮辱艺术!!!
“离我的炮远点!你们这帮猪!掉漆了!!!”
她一把抓起旁边通炮膛的长铁杆,疯了似的就朝那个划伤大炮的骑士冲了过去。
那骑士压根就没料到,一个穿裙子的女人会拿着一根比她还高的铁棍子冲过来。他直接愣住,跟着就是一脸不屑,举起了马刀。
“疯子!快把她拉回来!!!”
河对岸的吉塞拉看的都疯了,声音吼的都变了形。她看着贝娅特丽克丝就要被马刀砍到,火一下就上来了。
她最烦战场上出岔子,贝娅特丽克丝就是今天最大的岔子。
两个卫兵反应过来,赶紧冲上去,一个抱腰一个拽腿,硬是把拼命的挣扎的贝娅特丽克丝从马蹄子底下拖了回来。
那冰冷的马刀就擦着她的鼻尖劈了下去,带起一阵风。
“放开我!我的次女高音!漆都刮花了!要重新抛光!!!”贝娅特丽克丝还在叫,声音里都带上了哭腔,跟要碎了似的。
约兰德公爵的冲锋太准了。她直接切进了勃艮第军队最软的地方。她的目标很清楚,不是杀人,就是要要把这些大炮给毁了。
骑士们拿着长枪跟战斧,对着炮车,车轮子,还有拉马的缰绳一顿猛砍。他们要把这些大家伙全废在这儿,让它们变成一堆动不了的烂铁。
河对岸,吉塞拉眼睛都红了。
她的主力步兵跟骑兵全被莫瑟尔河拦着,只能干看着对岸乱成一团。桥太窄了,骑兵过不去,要是硬冲下河,就成了河中间的活靶子。
她立马下了命令。
“第一,第二连队守住桥头!别让洛林人冲过来!弓箭手,给我射,压住对岸!”
“乌尔苏拉!”她对着身边的瑞士佣兵队长吼,“带你的人从下游五百步远的浅滩过河!快!!!”
乌尔苏拉不废话,点点头,她身后的号角立马就响了。瑞士兵的方阵动了起来,朝着下游的浅滩压了过去。
但是,来不及了。
约兰德冲的太快太猛了。再等一会,她的骑士就能把炮兵阵地全砸烂,然后拍拍屁股走人。
吉塞拉的心都凉透了。
这一仗,感觉还没正式打呢就要输了。输的莫名其妙,还特别憋屈。
就在她快绝望的时候,一声跟这个战场完全不搭的,疯了一样的咆哮,从被骑兵冲烂的炮兵阵地中间炸响。
“给我葡萄!!!”
是贝娅特丽克丝,她被卫兵死死的按在地上。她脸上又是泥又是眼泪,头发乱七八糟的,眼镜也歪了,看着特别狼狈,但那眼睛里烧着一股要毁掉一切的疯劲。
“葡萄袋子!拿过来!快!”
她对着最近的几个炮手吼。
炮手们都吓懵了,这时候要什么葡萄?
只有一个年轻炮手,好像是贝娅特丽克丝的学生,他一下子反应过来,连滚带爬的从一个快被掀翻的弹药车底下,拖出来一个沉甸甸的麻袋。
“不是吃的那个葡萄!!!”贝娅特丽克丝的声音都喊劈了,“是葡萄弹!塞进去!快塞进去!!!”
约兰德已经冲到了炮兵阵地的中间。她看到了一门正对着她的十二磅青铜炮,准备亲手干掉这个大家伙。
她甚至能看见炮口后面,那个年轻炮手吓破胆的脸,还有一个女人布满血丝的疯狂眼睛。
那门炮动了。
没时间瞄准,也来不及测距。那个年轻炮手跟另外两个活下来的工兵,用撬棍还有肩膀,硬是把沉重的炮屁股给扭了一点,让黑洞洞的炮口,大概对准了约兰德跟她身后的骑士们。
“点火!!!”
贝娅特丽克丝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吼出来。
没有好听的音乐。
所谓的歌者,第一次在战场上唱歌,唱的不是歌。
是一声尖啸。一声歇斯底里,粗暴,充满了愤怒的尖啸。
轰!!!
一声巨响盖过了战场上所有的声音。
炮口喷出一大团带着臭鸡蛋味的白烟。上百个拳头大的铁球铅弹,跟喷子似的从炮口里轰出来,变成一个扇面,直接清空了前面三十步内所有的活物。
这玩意儿没准头。
只有纯粹的,暴力到不讲道理的覆盖。
冲在最前面的约兰德公爵,感觉自己就像一头撞上了一堵墙。她身下的宝贝战马惨叫一声,整个胸口都被铁弹打烂了,她连人带马重重的摔进泥里。
她后面的十几个骑士,连反应的机会都没有,人跟马,当场被这片金属风暴撕成了肉块。他们的铁甲在这玩意面前,跟纸糊的似的,屁用没有。断掉的骨头还有内脏碎块跟热血,混着泥巴,到处乱飞。
那场面,简直就是地狱。
洛林骑兵的冲锋队形,被这不讲理的一炮,硬是从中间打空了一大块。
所有人都被这一幕给看傻了。
洛林骑士们赶紧拉住马,都吓傻了,直勾勾的看着前面那片血肉泥潭。
勃艮第的步兵也停了手,傻傻的看着那门还在冒白烟的炮。
连河对岸的吉塞拉都忘了指挥了。
整个战场好像被谁按了暂停键。
安静里头,只有贝娅特丽克丝呼哧呼哧的喘气声。
她被卫兵扶起来,呆呆的看着眼前这一片。看着那些扭曲的尸体,看着那门被血跟碎肉染红的歌者,脸上的愤怒跟疯狂都没了,只剩下一片空白。
原来......
这就是......它的歌声。
“杀!!!”
吉塞拉的吼声猛的撕碎了这片死寂。
她抓住了这个机会。
“长枪手上去!结阵!把他们钉死在河岸上!”
被这一炮打懵了的洛林骑兵,总算反应了过来。他们没速度了,队形也乱了,胆子也吓破了。而他们对面,那些刚才还随便被杀的勃艮第步兵,已经在军官的指挥下,组成了好几个小但结实的长枪阵。
他们拿炮车跟尸体还有泥坑当掩护,一根根长枪斜着指着前面。
陷进泥里的重骑兵,在长枪阵面前,就是等着被开的铁罐头。
约兰德在两个侍卫的拼死保护下,从快死的战马下面爬了出来。她头盔歪着,半边盔甲上全是泥跟血。她看着眼前的局面,想都没想就吹了撤退的号角。
再不走,她这三百个好手,今天就全要死在这儿了。
洛林骑兵一听,跟得了救命命令一样,赶紧调转马头,往来时的林子里跑。
吉塞拉的骑兵这时候也过来了一部分,立马就追了上去。
这场乱七八糟的伏击,就这么稀里糊涂的结束了。
吉塞拉骑着马,趟过满是尸体的河岸,靴子上全是黏糊糊的血浆。看着那些被砸烂的炮车跟死掉的工兵,她的脸黑的能滴出水来。
这一波伏击,她损失了快一百个后勤兵,两门斥候炮被砸烂了,还有起码五门歌者的炮架坏了,得大修。
但是,她也看见了那一炮有多猛。
她走到那门开了火的炮跟前。
贝娅特丽克丝正跪在炮边上,拿了块不知道哪来的丝绸手帕,慢慢的擦着炮身上干了的血。动作轻的,慢的,像是在抚摸情人的皮肤。
吉塞拉翻身下马,走到她旁边。
“这就是你的音乐会?”吉塞拉的声音有点哑。
贝娅特丽克丝没抬头,手指还在冰冷的炮身上擦来擦去。
“不。”她小声说,“这是一声尖啸。”
声音很轻,还带着点抖。
“是我的孩子,发出的第一声尖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