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瑟尔河的烂泥地,一转眼就成了全勃艮第军队效率最高,也最压抑的工地。
吉塞拉没空去追约兰德。斥候的回报是,洛林人跑的比捅了屁股的野猪还快,一头扎进林子就没了影。她马上就下令收缩防线,所有兵力撤回河岸,死死围住那四十座昂贵的宝贝疙瘩。
战场清理工作在死寂中展开。士兵们把战友的尸体抬到一处,盖上斗篷。洛林骑士的尸首则被粗暴的堆去另一边,盔甲跟武器被剥个精光,扔进专用的马车。埃莉诺女士信里反复强调过,这些都是能回本的资产,一个马蹄铁都不能浪费。
伤兵营的哀嚎比战斗时还响。外科医生满头是汗,借着几个火把的光,用烧红的烙铁处理伤口,皮肉焦糊味混着血腥气,那味道熏得人想吐。
这场短暂的遭遇战,勃艮第军折损一百二十七人,多是工兵跟炮手。对一支几千人的大军来说,这数字不算伤筋动骨。
可埃莉诺女士肯定不这么想。
吉塞拉看着一个书记官拿鹅毛笔,在一本羊皮册上飞快的记着。
“炮架受损五座,需更换主梁......”
“六磅‘斥候’火炮两门,炮身被战斧劈砍出裂痕,已报废。”
“挽马死亡四十七匹,公牛死亡三十二头。”
“弹药车损毁三辆,遗撒火药约两百磅。”
书记官每念一条,吉塞拉的眼角就跟着抽一下。她已经能想象到埃莉诺收到报告时,会用多么优美的佛兰德斯语问候她跟贝娅特丽克丝的祖宗十八代。
她转过头,望向炮兵阵地的中心。
贝娅特丽克丝还跪在那门开了火的“歌者”旁边。她已经擦干净了炮身的血污,这会儿正拿一把小刷子跟一罐昂贵保养油,仔仔细细的涂抹那道被马刀划出的白痕,神情专注的像在修复文艺复兴大师的雕塑。
周围的炮手没人敢打扰她,甚至没人敢大声说话。
那一炮的威力,不只震慑了敌人,也震慑了他们自己。看着朝夕相处的“孩子”,炮手们的眼神里多了一种陌生的敬畏,还有恐惧。
吉塞拉走过去,脚下烂泥“噗嗤”一声。
“还能用么?”她问,语气比平时缓和了些。
贝娅特丽克丝没回头,手上的动作也没停。
“能。”声音很低,有点沙哑,“只是......破相了。”
吉塞拉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她是个军人,眼里武器只有好用跟不好用。想了想,她换了个话题。
“那一炮,很不错。”她语气平实的评价,“干掉了至少十五个骑士,连人带马。”
这已经是一个军人能给的最高赞誉。
贝娅特丽克丝的身体却轻微的抖了一下。她停下手里的刷子,抬起头,透过歪斜的眼镜看着吉塞拉。眼睛里没了往日的狂热,只剩下一片空洞跟迷茫。
“将军......”她轻声的问,“您见过......葡萄么?”
吉塞拉一愣:“啥?”
“就是那种......紫色的,一串串的果子。”贝娅特丽克丝的声音像在说梦话,“人们摘下来,踩碎,酿成酒。他们说,那是大地的血液。”
她低下头,看着沾满油脂跟硝末的手指。
“我刚才......好像也做了同样的事。”
“我把那些铁球塞进去......它们就碎了。连人带马,都碎了。像踩烂的葡萄。”
“到处是红色。比最好的勃艮第葡萄酒,还红。”
她喃喃自语,眼神空洞的落在远处一具被拖走,已经不成人形的洛林骑士尸体上。
吉塞拉沉默了。她忽然发现,自己完全理解不了眼前的这个女人,也安慰不了她。在吉塞拉看来,那是战争,是胜利,是理所当然的血腥。在贝娅特丽克丝看来,那好像是一场失败的艺术创作,一件被玷污的作品。
这时,一个传令兵策马跑过来,不远处就翻身下马,快步跑到吉塞拉面前。
“将军!公爵殿下的紧急手令!!”
吉塞拉接过蜡封信管,掰开,抽出里面的羊皮纸。信上的字迹是阿黛尔的,但那语气,绝对是玛丽的。
“郊游结束。做好在泥地里打滚的准备。约兰德比你们想的更聪明,也更绝望。她会主动出击。”
落款日期是两天前。
吉塞拉捏着羊皮纸,半天没说出话。一股寒意从后背窜上来,比莫瑟尔河的水还要冰冷。
公爵殿下......她甚至预判了敌人的行动。而自己,却还在为行军速度烦躁,还在跟贝娅特丽克丝争论石头的大小。一种羞愧跟敬畏混杂的情绪冲上了心头。
“还有这个。”传令兵又递上另一个厚信封,“这是埃莉诺女士给您的......呃,私人信件。”
吉塞拉疑惑的接过来,信封很沉,不像信,倒像一张账单。拆开信封,里面果然是一张长长的清单,每项开支后面都跟着一串零,看得人心惊肉跳。清单最后,是埃莉诺用飞扬的字体写的一行字。
“吉塞拉·冯·阿德勒将军,我谨代表勃艮第公国国库提醒您:您护送的不是四十门火炮,而是四十座能下金蛋的母鸡。请确保它们在抵达南锡前,每根羽毛都光洁亮丽。还有,如果贝娅特丽克丝女士再敢申请用麦酒给挽马洗澡,我就把账单寄到您父亲的坟头!!!”
“哦,对了,告诉那位艺术家,那门开了火的炮,鉴于它卓越的战场表现,本季度保养油脂额度可以翻倍。如果再有炮身刮花,维修费从你们两个人的薪水里扣!!”
吉塞拉读完,太阳穴又突突的跳了起来。
她把信递给旁边一脸茫然的贝娅特丽克丝。
贝娅特丽克丝接过信,默默的读着。当看到“保养油脂额度翻倍”时,空洞的眼睛里好像有了一点光。可当看到“从薪水里扣”时,那点光又瞬间熄灭了。
她沉默了半天,才小心翼翼的把信纸折好,放进怀里,然后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泥土。
她走到受损的炮架前,拿出工具,开始一丝不苟的检查损坏的结构。
“主承重梁有裂纹,需要更换。左侧轮轴有轻微变形,必须校正。”她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冷静跟专业,“给我六个工兵,两个时辰,我可以让它重新上路。”
她抬起头,看着吉塞拉,眼神里不再有迷茫,只有工程师的严谨。
“我需要更多的护卫。我的孩子们很脆弱,它们不喜欢被粗暴对待。”
吉塞拉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疯疯癫癫的女人也没那么讨厌了。
至少,她很贵,也很有用。
“你会得到你想要的。”吉塞拉沉声说。她转过身,面向刚从下游渡河过来的乌尔苏拉。
那个瑞士女佣兵一如既往的面无表情,盔甲上还沾着水草。
“那一炮,动静很大。”乌尔苏拉的话很直接。
“只是个开始。”吉塞拉扬了扬手里的手令,“殿下让我们做好打滚的准备,看来,她不希望我们再这么慢吞吞的郊游下去了。”
她翻身上马,目光扫过整个狼藉的战场,声音重新的变得跟钢铁一样硬。
“传我命令!!!全军加速整备!伤员跟损坏的火炮由后队护送,减速慢行!其余所有战斗单位,轻装简行,放弃非必要的辎重!!”
副官吃了一惊:“将军,那我们的补给......”
“我们不需要补给。”吉塞拉的眼睛里闪着狼一样的光,“洛林人的村子里,有面包,有麦酒,还有温暖的谷仓。去他们的土地上就食!!”
她的目光最终落在贝娅特丽克丝身上。
“贝娅特丽克丝女士!你剩下的‘歌者’们都准备好!!”
“下一站,梅斯城下。”
“我们去开一场真真正正的音乐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