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斯城不是南锡,没那么高的城墙,也没公国首都的荣耀跟固执。
可它是个富裕的主教城,洛林的北方门户,勃艮第大军进来后遇到的第一个敢关门的硬骨头。
勃艮第的旗帜出现在城外地平线,梅斯城头一片忙乱,民兵被赶上城墙,弩箭一捆捆的搬上来,还有一锅锅浇城下的热油在炉火上烧的滋滋响,味道很呛人。
城里最大的教堂里,梅斯主教在祭台前,正在做一场又虔诚又功利的祈祷。
“万能的主啊。”他跪在冰冷的大理石地上,声音都因为害怕有点抖,“请您保佑我这个卑微的仆人,还有这座您的城市,请您降下神罚,让那些野蛮的勃公国人知难而退,让他们的刀剑断掉,让他们的马摔跤......”
他顿了顿,很小心的补了一句。
“......当然,要是他们愿意出够了钱,比如......一个枢机主教的位子......来换这城的和平,那可能也是您给大伙看您仁慈的一种方式。”
一个修士急匆匆的跑进空旷的教堂,打断了他的祈祷。
“主教大人!勃艮第人......他们......他们停下来了!”
主教猛的一下站起来,脸上挺高兴。
“他们要派人来谈?”
“不......”修士的脸色很怪,“他们在城外两里远的地方......开始挖土了。”
主教冲出教堂,一路小跑的爬上钟楼,拿起单筒望远镜朝城外看。
勃艮第的大军没摆出任何攻城的架势,吉塞拉的兵在城外老远的地方挖壕沟,堆土墙,搞了一圈又一圈的环形工事,动作又标准又快,看着就跟建了个反过来的城堡,把自己人圈在里面。
而在那个城堡的中心,那片特意搞平的高地上,一门又一门青铜色的大家伙,正从炮车上弄下来,调整角度。
“他们在干啥?”主教嘀咕道,“他们在......包围自己?”
他不懂。按他知道那点军事知识,攻城的不都该往前冲吗。
他旁边的城防官也举着望远镜,看了半天,脸上也是搞不懂,还有点瞧不起他们。
“可能是勃艮第人被约兰德殿下的埋伏吓破胆了。”他猜测,“他们不敢靠近城墙,只敢在远处扎营。一群怂包!!!”
主教觉得这解释挺对,心里那根弦儿总算松了点。他决定回教堂,继续跟主好好的聊聊枢机主教这个神圣的事。
他不知道,这会儿,在他嘲笑的怂包营地里,一场完全不一样的“祈祷”也要开始了。
贝娅特丽克丝站在她的炮兵阵地前。她手里没拿权杖,就一根测风速跟湿度的旗杆。
她的歌者们已经按算好的距离一字排开,炮口微微的抬高,斜着指向远处的梅斯城。每门炮旁边,都站着一组表情严肃的炮手,他们用浸了油的软布,最后一次的擦炮身,动作很轻,跟摸情人的脸似的。
在莫瑟尔河边那声尖叫后,所有炮手都得了一种集体的怪病。他们不再把这些青铜疙瘩当成冷冰冰的武器,而是看成一帮脾气很怪,劲儿贼大,还有自己灵魂的活物。
“都听好了!”贝娅特丽克丝的声音不大,但听的够清楚,“今天的乐曲,《围城序曲》,节奏,行板。目标,城墙南段垛口,第三个跟第四个箭垛中间!不是砸墙,是清扫舞台!”
她举起手里的旗杆。
“各炮组报告准备情况!!!”
“‘男高音’一号组准备好了!”
“‘女武神’三号组准备好了!”
“‘老顽固’七号组......呃,准备好了!”
吉塞拉坐在外围防线最高的瞭望塔上,用望远镜看着这一切,嘴角直抽抽。她发现贝娅特丽克丝已经给每门炮都起了名字,风格还特别怪。
她旁边的乌尔苏拉则眉头紧锁。这个瑞士佣兵队长看不懂那些复杂的角度跟计算,但她能闻到空气里危险的味道。她和她的长枪方阵,跟一排铁桩子似的,钉在炮兵阵地最外圈,是最后一道防线。
“风速稳定,湿度中等。”贝娅特丽克丝放下旗杆,“是个适合唱歌的好天气。”
她深吸一口气。
“第一排,斥候们,准备---!”
她手臂猛的挥下。
二十门六磅炮先吼了起来。
它们的炮声没十二磅歌者那么响,但更尖更急。二十颗滚烫的实心铁弹,在空中划出看不清的轨迹,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砸向梅斯城的南段城墙。
城墙上的守军还在笑勃艮第人胆小。一个民兵正靠在箭垛上,跟同伴吹牛逼说自己昨晚在酒馆赢了多少钱。
下一秒,一颗铁弹准准的打中他旁边的箭垛。
硬石头一下就炸开了,碎石到处乱飞。那民兵惨叫都来不及叫,半个脑袋就被一块飞过来的石头削飞了。
紧接着,更多的铁弹跟着就到了。
城墙上被砸的砰砰响。石头的箭垛跟木头的栅栏,还有小弩炮,在这些高速飞行的铁球面前,被轻松的撕碎,干烂。守军们鬼哭狼嚎,全都趴在地上,或者躲到墙垛后面,再也不敢露头。
梅斯主教的祈祷又被打断了。
他感觉整个教堂都在晃,窗户上的彩色玻璃嗡嗡的响。那是一种他从没听过的声音,又闷又有力,就跟有巨人在拿锤子砸大地。
“发生啥了?”他冲着门外大喊。
城防官连滚带爬的跑进来,脸都白了。
“炮击......是炮击!魔鬼......他们在用魔鬼的武器打我们!!!”
主教的心一下凉了半截。
城外的炮击持续了半个时辰,然后突然停了。
就在城墙上的幸存者以为噩梦结束,小心翼翼的探出头时,然而,真正的恐怖现在才开始。
贝娅特丽克丝再次举起旗杆。
“第二幕!歌者们,试音!”
四十门十二磅的青铜巨炮,分了四个批次,开始轮流开火。
这一次,炮弹不再是小小的实心铁球,而是一颗颗十二磅重的,打磨过的石弹。
它们飞的不快,甚至能用肉眼看见它们在天上划出的那道又慢又好看的抛物线。它们没有尖锐的呼啸声,只有一种呜呜的,跟从地底下吹出来的风声一样。
第一颗石弹,掉进城墙的护城河里,炸起一道冲天的水柱。
“‘男高音’三号!角度高了半指!重新校准!”贝娅特丽克丝大声骂道,像个挑剔的指挥在训跑调的乐手。
第二颗石弹,砸在城墙底下,在墙上留下一个浅浅的白点,然后没劲儿的弹开了。
城防官在钟楼上看见这一幕,松了口气。
“看来他们的炮也没多厉害......距离太远了,根本砸不穿......”
他话还没说完。
第三轮炮击开始了。
这一次,是十门歌者一起开火。
十颗大石弹,几乎同时砸在城墙中段同一个地方。
轰!
这一次的响声,不再是闷闷的捶打,是一种让人牙酸的巨响,听着跟骨头断了一样。那片被打中的城墙剧烈的抖了一下,墙面上瞬间出现好几道跟蜘蛛网一样的裂缝。
城墙上的守军感觉脚下的地都在摇,一些人站不稳,摔在地上。
梅斯主教在教堂里,清楚的听到了那声巨响。他感觉自己的心脏也跟着裂开一道口子。
“全能的主啊......”他跪倒在地,声音里带上了哭腔。
这根本不是打仗。
这是神罚。
是天谴。
是上帝在用雷告诉他,他刚才关于枢机主教的祈祷,价钱开低了,而且开的不是一般的低。
城外的音乐会还在继续。
贝娅特丽克丝已经有点疯魔了。她挥着旗杆,嘴里念念有词。
“很好!就是这个节奏!低音部,再稳一点!左边,你们的声音不够大!拿出你们的激情!”
炮声一轮接一轮,又准又狠的反复敲打城墙上同一个伤口。
裂缝越来越大,越来越深。碎石开始跟下雨一样从墙上掉下来。
城墙在惨叫。
吉塞拉在瞭望塔上,安静的看着这一切。她身边的军官们,包括乌尔苏拉在内,脸上全是震惊跟害怕。
他们终于明白,玛丽殿下为啥要花那么多钱,忍着那么慢的速度,也要把这些怪物运到这来。
这根本不是攻城。
这是......单方面的处刑。
到了傍晚,当第五轮齐射结束,那片被来回折腾的城墙,终于发出了最后的悲鸣。
在一声仿佛要把天都震塌的巨响里,十多米长的墙体,跟推倒的积木一样,轰的一下就塌了。灰尘冲上天,把太阳都挡住了。
梅斯城,出现了一个巨大的,补不上的口子。
城外,一片死寂。
城内,也是一片死寂。
然后,震天的欢呼声从勃艮第的军营里爆出来。
而在梅斯城里,是彻底的崩溃。守军们扔掉武器,哭着喊着往城里跑。市民们冲上街,涌向主教官邸,要求投降。
梅斯主教瘫坐在地上,脸色跟死人一样。
一个商人样的男人,不知道啥时候出现在他身边,把一封带火漆印的信,悄悄的塞进他手里。
主教哆哆嗦嗦的打开信,信上内容很简单。
“主教大人,城外的音乐会只是开场。您要是再不开城门,下一首曲子,就要在您的教堂屋顶上演奏了。”
信的末尾没写名,只有一个用红墨水画的小小的枢机主教的帽子。
主教的身体抖的跟筛糠一样。他看着窗外那个大口子,又看了看手里信上的红帽子。
他的信仰,在这一刻,稀里哗啦的就崩了。
他站起来,整理了下乱糟糟的法袍,脸上又变回了那种慈悲的圣洁表情。
他对旁边的修士说:
“去,打开北门。”
“告诉勃艮第人,我感觉到了主的想法。主不想再看到他的羊羔,在这城里流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