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斯城开了北门，这不叫投降，这叫传达主的意志。
吉塞拉带着第一支勃艮第骑兵队踏进城门，迎接他们的没有箭雨，也没有抵抗的市民兵，只有一种让人背后发凉的安静。
街上一个人没有，店铺门窗都关的死死的，整个城市一夜之间死了一样，只有风卷着土跟一股不知道哪来的烧焦味，在空空的石板路上打转。
所有人都躲在家里，从门缝还有窗帘缝里，用害怕的眼神偷看这些城外来的魔鬼。
最先打破这死寂的不是军令，是贝娅特丽克丝。
这个炮兵总监压根没理什么入城仪式，也没跟吉塞拉打招呼，跳下马带着几个学徒，扛着各种怪模怪样的测量工具，直接奔着塌了的城墙就去了。
她无视旁边的废墟跟尸体，跟个发现了新虫子的小孩一样，一头扎进那个大豁口里。
“看到了吗？这就是典型的结构性疲劳崩塌！”她用一根尺子指着断掉的墙体截面，兴奋的给身边的学徒现场上课，“注意看这的石头，抗压强度明显不一样，盖的时候绝对偷工减料了！”
她从地上捡起一块碎砖头，用小锤子敲了敲，又凑到鼻子下面闻了闻。
“黏砖用的灰浆，石灰放太少了，掺了太多河沙。啧啧，豆腐渣工程。”
一个站岗的勃艮第士兵看看她，又看看那段跟被野兽啃了一口的城墙，打了个哆嗦，悄悄的离她远了点。他觉得这个女的比城墙还吓人。
吉塞拉当没看见。
她对艺术没兴趣，只关心规矩。
“第一第二连队，接管城门跟主要街道！设岗哨，宵禁！”
“第三连队，去军械库跟兵营，把武器都收了，市民兵全给我解散！”
“乌尔苏拉，”她看向旁边的瑞士女佣兵，“你带你的人，去控制粮仓还有水源，我不希望城里出乱子。”
乌尔苏拉点点头，带着她的方阵，迈着又重又齐的步子，往城中心走。他们每一步踩在石板路上，都发出“咚”的一声闷响，一下一下的敲着这个城市脆弱的心脏。
吉塞拉的目标是主教官邸。
她带一队亲兵到的时候，梅斯主教已经换上他最贵的法袍，拿着黄金权杖，站在大教堂台阶上。他身后是一排唱诗班的小孩，干净的歌声在广场上飘。
他想搞出点神圣又和平的样子，提醒这些征服者，他们进的是主的城市。
“欢迎您，将军。”主教一脸心疼众生的表情，“愿主的和平跟您同在。我已经听从神的指引，打开城门，为了避免死更多人。”
吉塞拉翻身下马，皮甲带子“咯吱”响。她没接主教的话，只用那双锐利的眼睛从上到下扫了他一遍，像在给一件战利品估价。
“主教大人，”她开口，声音又干又脆，没一点感情，“我的兵要营房，我的马要马厩，我的军需官要去点你的粮仓跟酒窖。你把管这些事的人都叫来。”
主教的笑僵在脸上。
他准备了一肚子神学跟仁慈还有战后怎么安排的话，对面一开口就要房子，要草料，要粮食。
这哪是谈判，这是上门讨债。
“当然，当然......”他勉强撑着面子，“我会吩咐下去。不过，将军，关于梅斯城后面的治理，还有教会财产神圣不可侵犯......”
吉塞拉直接让他闭嘴：“这些问题，会有专门的人跟你谈。我的任务，是保证这座城在今天太阳下山前，完全在勃艮第公国的军事控制下。”
她往前走了一步，凑近主教，压低声音说：“谁敢挡着我，不管他穿的是法袍还是盔甲，我都会把他吊在城墙那个豁口上，给你这个和平善意当个点缀。”
主教听完，脸一下就白了，下意识的往后退了半步，手里的黄金权杖都有点拿不稳。
他看着吉塞拉那双没感情的眼睛，突然就想明白了，暴力跟神权，这会儿有了一个可笑的共同点 - 它们都不跟你讲道理。
当天晚上，主教官邸被临时征用成了勃艮第的指挥部。
吉塞拉在地图上重新安排城防，乌尔苏拉在核对粮仓的库存，贝娅特丽克丝还在城墙豁口那点着火把，兴奋的研究石头，嘴里念叨着什么应力分析还有爆破美学。
而梅斯主教，在他那个搬空了一半的华丽书房里，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他等的人来了。
那个商人打扮的男人，跟个鬼影一样，不出声的出现在门口，对他稍微弯了下腰。
“主教大人，打扰你晚上祷告了。”
主教挥手让旁边的侍从下去，自己关上房门。
“你......你们到底想干什么？”他嘴上硬气，其实心里虚的不行，“我已经照你们说的做了！”
“你做的很好。”商人笑着，从怀里拿出一卷羊皮纸，“公爵殿下对你的智慧跟仁慈非常欣赏。这是她给你往罗马教廷写的推荐信草稿，想请你看看。”
主教半信半疑的接过来，展开一看，眼睛立马就亮了。
信上用最漂亮的拉丁文，使劲夸他在避免梅斯城血流成河这件事上，表现出了神圣的勇气跟高尚的品德，还暗示他这样的品德，完全可以干更重要的神职。信的最后，是玛丽公爵的亲笔签名跟家族印章。
主教激动的手都开始抖。这封信只要送出去，那顶红帽子差不多稳了一半。
“但是，”商人开口的时机刚刚好，“殿下觉得，为了让这信更有说服力，还需要一些......小小的证据。”
他从怀里又拿出一张空白羊皮纸跟一瓶墨水，轻轻的放在主教面前的桌子上。
“比如，一份梅斯城里，对勃艮第王师心里不爽，甚至可能偷偷计划反抗的死硬分子名单。”
“再比如，一份城里主要商人行会跟有钱市民的财产估算清单。你知道，打仗花钱厉害，殿下希望用借贷的方式，请他们为洛林的和平跟繁荣，一起出点力。”
主教脸上的高兴，一点一点的没了。
他看看面前的空白羊皮纸，又看看手里那封能通到罗马的推荐信，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接冲到脑门。
他懂了。
开城门，只是交投名状的第一笔。
真正的价钱，现在才开始谈。
他以为自己卖的是一座城，换来一顶红帽子。现在才发现，对方要他卖的，是这城里所有人的钱袋子跟秘密，甚至是命。
他一旦签了这个魔鬼合同，就再也回不了头了。
“我......”他张了张嘴，喉咙干的像要喷火。
商人的微笑还是那么客气，但说出来的话，一个字一个字都扎的人心口发凉。
“主教大人，你是聪明人。你应该知道，推荐信上的墨水，干的很快，也很容易被擦掉。”
他把羽毛笔蘸满了墨水，轻轻的放在那张空白羊皮纸旁边。
“主在看着你呢。”
说完，他又弯腰行了个礼，悄没声的退了出去，消失在门外的黑影里。
书房里，只剩下梅斯主教，还有那支在烛火下闪着湿光的羽毛笔。
他坐了很久很久，最后，颤抖的伸出手，握住了那支笔。
而在第戎的公爵宫里，玛丽也刚收到三封从前线来的信。
第一封是吉塞拉的，话很少：“梅斯已拿下，我军损失很小，已完全控制该城。”
第二封是埃莉诺的，啰啰嗦嗦写了三页纸，核心内容就一个：痛骂炮兵部队太浪费，还附上一份详细到每根马缰绳的战损账单，最后强烈要求对梅斯城进行补偿性征税，把国库的亏空补上。
第三封是阿黛尔的，只有一句话，说主教的信仰很灵活。
玛丽把三封信并排放在桌上，脸上没什么高兴的表情。
对她来说，这一切，都只是在按写好的剧本演。
她走到地图前，拿起那枚代表勃艮第大军的银色棋子，从梅斯的位置，往前挪了一小段。
它的下一个目标是蒂永维尔。
“阿黛尔。”她轻声开口。
“在。”
“让埃莉诺给贝娅特丽克丝传个话。”
玛丽的嘴角，终于勾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笑。
“就说，砸坏的东西，都从梅斯主教的私人金库里报销。”
“顺便问问她，下一场音乐会，想在哪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