玛丽的信使快马加鞭的赶到梅斯,这座刚被艺术“洗礼”过的城市,正被高效又冷酷的往下吞。
吉塞拉的兵控制了所有要害,街上一个带剑的本地人都看不到。乌尔苏拉的瑞士方阵闷头扎进城市的粮仓跟酒窖,他们的军需官拿着算盘,脸上挂着那种快要羽化飞升的喜悦,清点着那些足够大军吃上俩月的存货。
埃莉诺派来的收钱小组则更要命。他们是一群戴眼镜拿账本的安特卫普人,对数字远比对鲜血敏感。他们不抢劫,只是很礼貌的敲开每一个被梅斯主教列在贡献者名单上的富商和行会的门,递上一份公爵宫签发的战争特别借款文书。
条款很清楚:为了洛林的和平跟繁荣,恭喜你被选中,给勃艮第公国的正义之师提供一笔无息贷款。
什么时候还?待定。
拿什么担保?你跟你家人的健康安全。
看着这份霸王条约,还有门外那些擦着长戟,眼神跟AI画的一样空洞的瑞士兵,商人们的选择全都一个样。他们含着泪,打开库房,脸上还得硬挤出支持和平事业的感激笑容。
而这一切的根源,梅斯主教,把自己锁在被士兵围得死死的教堂里。他面前桌上,摆着那顶还不知道在哪的红帽子,跟一份越来越长的名单,上面写满了以前的朋友跟教友的名字。
每写下一个名字,他都向上帝忏悔一次,然后更加坚信,这是当上枢机主教路上必要的,小小的牺牲。
玛丽的信使在那段塌了的城墙下找到贝娅特丽克丝。
这位炮兵总监正带一群学徒,狂热的测量着每一块断掉的石头,那疯样,活像个在古罗马废墟里搞田野调查的魔怔学者。
“殿下有令!!!”信使高喊。
贝娅特丽克丝从一个半人高的弹坑里爬出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不耐烦的接过信。当她看到信上内容时,那双熬的跟兔子似的红眼睛,“biu”的一下就亮了。
“砸坏的东西,都从梅斯主教的私人金库里报销?”她反复读着这句话,声音都激动到发抖,“也就是说......我有了个金主爸爸?”
这个词让她浑身舒坦,比任何一场成功的炮击都爽。
艺术家,就该有赞助人!天经地义!!!
她等不及的看向信的最后一句:“下一场音乐会,想在哪开?”
贝娅特丽克丝的目光投向临时帐篷里挂着的地图,眼神在洛林公国剩下的几座城市上扫来扫去,像在挑下一家歌剧院。
“蒂永维尔......”她手指点了点那座在梅斯跟南锡中间的城市,“这儿的城防官是个有名的赌棍。一个不懂算概率的人,他的城防工事肯定也全是偷工减料。而且,离这儿不远,我的‘艺术家’们不用太折腾。”
“就它了!!!”她拍板,“下一站,蒂永维尔!我要在那,试试一首新曲子!”
信使看着她脸上那种准备搞神圣创作的表情,忍不住退了一步。他觉得,洛林公国最该干的,不是抵抗,是给这位姐专门修一个全欧最大的音乐厅,让她在里头可劲儿的演奏,一直到把自己嗨死拉倒。
三天后,勃艮第的大军又出发了。
这一回,气氛完全不一样。炮兵部队的地位,简直是史诗级的提升。
那些以前满肚子牢骚的步兵跟骑兵,现在看炮兵阵地的眼神都带着敬畏。他们会主动给炮车清路,甚至休息时,会讨好的分自己的麦酒给那些炮手。
而炮手们,则一个个挺着胸膛,下巴扬的比公爵的旗子还高。他们伺候着自己的火炮,那小心翼翼的样子,就跟伺候一群娇贵的女明星似的。
“轻点!女武神不喜欢别人碰它的炮架!”
“给老顽固的轮轴多抹点油!它年纪大了,关节不好!”
吉塞拉跟贝娅特丽克丝的关系也起了点怪怪的变化。她不再觉得对方是个纯粹的疯子,而是一个......搞不懂,但非常管用的战术武器。
“贝娅特丽克丝女士,”她骑马来到炮兵队旁边,语气生硬的开口,“前面路烂,我已经让工兵铺了木板。您的......孩子们,可以平稳过去。”
“多谢,将军。”贝娅特丽克丝点头回礼,态度也客气不少,“我相信,在您稳固的防守下,我的艺术家们一定能发挥出最好水平。”
两人之间第一次有了客套的文明对话。
这让吉塞拉的副官看得直接就是一个瞳孔地震。他觉得,比打下一座城更离谱的,是这两位姐居然没吵起来。
可他们不知道,他们的名声,比行军速度传的还快。
勃艮第大军离蒂永维尔还有一天路的时候,这座城已经陷入了世界末日一样的恐慌。
从梅斯逃出来的难民,把那场“音乐会”吹的简直神乎其神。
“那不是炮!是龙息!一口就把城墙喷化了!!!”
“我亲眼看到,那个女魔头指挥官,她用法杖一指,天上就掉下来一堆铁球!!!”
“他们的炮弹会拐弯!还会追踪!我邻居的表哥,躲在地下室里,都被一个开了自瞄挂的炮弹从烟囱钻进去给砸死了!!!”
谣言越传越邪乎,但核心思想就一个:抵抗=死。
蒂永维尔的城防官,那个刚被阿黛尔的人还清了所有赌债的幸运儿,正在市政厅,向所有议员吹着他打探来的情报。
“各位!!!我用我家族的荣誉发誓!梅斯的城墙,是用一种混了矮人符文跟龙血的特殊石头造的!连那样的城墙都顶不住半天,我们这座普通石头砌的墙,在勃艮第人的魔鬼大炮面前,就跟纸糊的似的!”
他一边说,一边擦额头的冷汗。他很庆幸自己爱赌。事实证明,一个有污点的官,关键时候比一个清廉的英雄活得长。
“投降?”一个胡子花白的老议员站起来,气的当当捶桌子,“我们的军队还在!我们还有坚固的城墙!我们......”
“我们还有脑子吗?”城防官尖着嗓子打断他,“您是想让您的孙子,在城墙上被砸成肉酱,还是想让您的金库,为了一场必输的战争清空?”
“勃艮第人只要钱!只要听话!梅斯主教现在还好端端的在他教堂里!我们要是抵抗,我们所有人都会变成贝娅特丽克丝女士下一首‘单曲’的素材!”
贝娅特丽克丝这个名字,像西伯利亚的冷空气,瞬间吹过整个会议室。
所有人都闭嘴了。
他们脑子里,都出现了一座城被夷为平地的恐怖画面。
最后,那个老议员垮着脸坐下了。
第二天一早,勃艮第大军的先头部队出现在蒂永维尔城外的山坡上,所有人都做好了炮击开始的准备。
贝娅特丽克丝甚至都选好了今天的“VIP指挥位”,她正跟学徒们兴致勃勃的讨论是先用斥候来一段弦乐拨奏,还是直接让歌者来一段定音鼓独奏。
然而,让他们大跌眼镜的一幕发生了。
蒂永维尔的城门,在一阵刺耳的门轴转动声里,慢慢的,主动的,打开了。
一队人从城里走出来。他们没穿盔甲,也没拿武器。领头的,就是那个城防官。他后面跟着几个仆人,抬着几个蒙红布的大箱子。
他们举着一面临时赶工画的歪歪扭扭的白旗。
吉塞拉皱起眉,示意大军停下。
那队人哆哆嗦嗦的走到勃艮第军阵前。城防官一眼就在人群里认出了那个戴眼镜气质独特的女人。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尊敬的,伟大的贝娅特丽克丝女士!”他带着哭腔高喊,“请收下我们卑微的敬意!”
他挥挥手,后面的仆人立刻掀开箱子上的红布。
第一个箱子里,装满了亮闪闪的金币跟银器。
第二个箱子里,是几卷珍贵的东方丝绸。
第三个箱子里,居然是一套象牙跟黄金做的精美乐器。
“我们听说您是这个时代最伟大的艺术家!”城防官继续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表演,“我们不敢用我们这粗鄙的城墙,来玷污您那神圣的乐章!我们愿意献上这座城市,还有我们所有的财富,只求您能把您的下一场歌唱会,安排到别的地方去!!!”
整个勃艮第军阵,一片死寂。
士兵们你看我我看你,想笑又不敢笑。
吉塞拉直接就是一个大写的无语,用手捂住了脸,她觉得眼前的场面,比莫瑟尔河的伏击战还离谱。
只有贝娅特丽克丝,呆呆的站着。
她看看那些金币,看看那些丝绸,看看那套精美的乐器,又看了看自己身后那些跃跃欲试炮口已经擦得锃亮的歌者们。
一种空前的,巨大的空虚,瞬间攥住了她的心。
她感觉自己受到了奇耻大辱。这就好像一个摇滚歌手苦练半年准备炸场,结果刚到门口,主办方就塞给她一大笔钱,客客气气的求她别唱了,怕她把体育馆给吼塌了。
这是对一个艺术家最大的侮辱!!!
“不......”她喃喃自语,声音里全是作品被毙稿的痛苦。
“我......我想开炮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