蒂永维尔城防官的哭喊声，在城外飘着，又滑稽，又真诚的出奇。
勃艮第队伍最前排，士兵们的肩膀都在一抽一抽的，他们想笑，军纪又让他们必须憋着，整个队伍因为憋笑，一片诡异的安静。
吉塞拉脸都僵了，她想捂脸，但老大不能这么干。
她眼睛越过跪地的城防官，看向他后头。敞开的箱子。金币，丝绸，还有象牙乐器。全是钱，也全是对她这支军队离了大谱的误解。
“我想唱歌啊”
身边响起一个声音，很细，全是委屈跟心碎。
吉塞拉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贝娅特丽克丝。
炮兵总监呆呆的站着，看着那座完好无损，连块墙皮都没掉的蒂永维尔城，眼神都直了，她最心爱的玩具全没了。她精心算的射击角度，她给今天准备的“全新曲目”，她那四十个嗷嗷待哺，等着一展歌喉的“孩子”，现在全成了个笑话。
“将军 ”副官策马靠近，低声问，“咱们......还打吗？”
吉塞拉瞪他一眼，那眼神明摆着在说：“你脑子瓦特了？”
翻身下马，她大步走向跪地的城防官，皮甲摩擦的嘎吱声，每一步都踩在蒂永维尔人那根脆弱的神经上。
“起来。”声音冷冰冰的，没一点温度。
城防官哆哆嗦嗦的站起身，不敢抬头看她。
吉塞拉没理他，直接走到那几个箱子前，随便踢了一脚装满金币的箱子，哐当一声。
“城门，粮仓，还有军械库的钥匙。”她说的很简单。
“在......在这里！！！”城防官连忙从怀里掏出一大串钥匙，双手捧着递过来，那姿态虔诚的不行。
吉塞拉接过钥匙，丢给身后的副官。
“第一第二连队进城，接管全城。其他人，原地别动。”
下完命令，她才回头，眼神无奈又带着点上下打量的意味，看向还沉浸在艺术悲痛里的贝娅特丽克丝。
“贝娅特丽克丝女士，”她开口，“你的‘听众’，用钱买断了你的演出。”
贝娅特丽克丝猛的抬头，眼镜后的眼睛里全是被人侮辱的火气。
“这是侮辱！！！！”她咬着牙，“他们不懂艺术！拿那堆臭钱，来衡量我孩子们歌声的价值！”
“他们不光衡量了，还觉得很值。”吉塞拉面无表情的又补了一刀。
这句话跟把刀子一样，准准的插进贝娅特丽克丝的心窝。
勃艮第军队和平的接管了蒂永维尔。过程顺的离谱。
市民们躲在家里，大气都不敢出。市政厅的议员们排队站在门口，脸上挂着比哭还难看的谄媚笑。城防官更是跑前跑后，主动带着吉塞拉的军需官去点仓库，那热情的劲，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介绍他自家产业。
吉塞拉很快就在市政厅设了新的指挥部。地图铺开，新的命令一条条发出去，一切都安排的明明白白。
除了一个人。
贝娅特丽克丝把自己锁进房间，谁也不见，饭也不吃。她的学徒们在门外急的团团转。
“老师从进城就没说过话。”年轻的学徒找到吉塞拉，一脸的发愁，“她就坐在窗边，一遍又一遍的擦那套象牙乐器。”
吉塞拉皱了皱眉。
她需要贝娅特丽克丝。南锡城才是这场战争的终点，没她的炮，光靠步兵去填，得死多少人？
她叹了口气，决定自己去看看这个麻烦的“艺术家”。
推开房门，贝娅特丽克丝正坐在窗前，手里拿个象牙长笛，用块天鹅绒软布机械的擦着。夕阳照进来，给她身上镀了层金边，整个人杵那，跟尊忧郁的雕像一样。
“我以为你只对青铜跟黑火药感兴趣。”吉塞拉靠在门框上，开了口。
贝娅特丽克丝没回头。
“我在佛罗伦萨学过吹长笛。”她的声音很轻，有点怀念，“我老师说，我有天赋。说我的指尖能让最简单的调子都活过来。”
她放下长笛，拿起那把鲁特琴，轻轻的拨了一下琴弦。
一个清脆的音符，在屋里响起来。
“可这种声音太软了。”她看着自个儿的手指，“它哄不好任何人，也保护不了任何人。连个喝醉的酒鬼都镇不住。”
她抬起头，看向吉塞拉，眼睛里全是迷茫。
“将军，你说，是造个好东西难，还是毁掉个好东西难？”
吉塞拉给问住了。
她从没想过这问题。在她看来，战场上就只有活跟死，命令跟服从。
她没说话，走进屋，拿起桌上一份报告，递到贝娅特丽克丝面前。
“哪个更难我不知道。”她说，“我只知道，这是埃莉诺女士刚派人送来的信。”
贝娅特丽克丝奇怪的接过报告。
一份账单。上头用贼清楚的数字，列了这次“和平接收”蒂永维尔城的所有好处。
“抢来的金币有三万弗洛林，白银七万杜卡特。”
“丝绸，香料，还有那些艺术品，估计值个五万弗洛林。”
“粮仓里的粮食，够咱们全军吃四个月。酒窖里的酒，能让兄弟们一直喝到打完仗。”
报告最后，是埃莉诺大笔一挥的批注：
“给贝娅特丽克丝女士：你用零弹药的消耗，给公国纯赚了超过十五万弗洛林。这是从有银行开始，最赚的一笔买卖。为了表彰你在非暴力沟通这块的突出贡献，殿下特批，你今年所有的研究经费跟炮身保养预算，再翻一倍。”
“另外我个人建议你考虑把恐吓式勒索当成一门新的艺术形式，好好推广。毕竟，它比开炮便宜多了。”
贝娅特丽克丝呆呆的看着那份报告，尤其是“预算再翻一倍”那几个字，被埃莉诺用红墨水特意画了三个圈。
她感觉脑子里有俩小人儿在打架。
一个，是搞艺术的，因为没地方发挥气的要死。
另一个，是搞研究的，看见无限经费乐疯了。
她的表情在痛苦跟狂喜之间反复横跳，比威尼斯假面戏剧还精彩。
吉塞拉就这么静静的看着她，一直到她慢慢冷静下来。
“钱......很重要。”贝娅特丽克丝最后憋出几个字，也不知道是在说服谁。
“对。”吉塞拉点头，“钱能买来更多青铜，硝石，跟硫磺。钱能让你造出更大，更响，声音传的更远的‘歌者’。”
她走到房间中间的地图前，那已经换上了一张南锡城的详细地图。
“梅斯城，只是个糙活儿序曲。你用它证明了你的炮能砸碎城墙。”
“蒂永维尔，是一场被钱打断的滑稽戏。它证明了你的名声，比炮弹飞的还快。”
吉塞拉转过身，死死的盯着贝娅特丽克丝：
“南锡，才是你这场音乐会的真正舞台。”
她用手指重重的敲在地图上南锡城的位置。
“那地方，是我爹战死的地方。是整个勃艮第公国永远的伤疤。”
“那儿的城墙，比梅斯更结实。那儿的守军，比蒂永维尔的赌棍更顽固。他们不会投降，他们只会死战到底。”
“那帮人可不会用金币来侮辱你。他们会用尽一切法子，来毁了你，毁了你的炮，毁了你的艺术。”
吉塞拉的声音冰冷，却带着能点着火药桶的劲儿。
“他们会给你一个最完美的舞台，一个最硬的对手，一场最盛大的演出。”
“现在，告诉我，艺术家。”
“你，准备好给你的老板，整一辈子最牛逼的活儿了吗？！？”
贝娅特丽克丝慢慢的站了起来。
她扔了手里的象牙长笛，把那些好看但没啥用的乐器，全丢在了身后。
她走到地图前，目光落在南锡城那复杂的防御工事图上。
眼睛里的迷茫跟痛苦全没了，只剩下那股熟悉的，那种让人背后发凉的狂热。
“南锡......”她伸出手指，轻轻的摸着那冰冷的图纸，就跟摸一件完美的乐器一样，“它的结构......它的共振频率......它的弱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