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南锡城下的对峙

作者:拜占庭苏丹 更新时间:2026/4/27 9:45:29 字数:2914

从蒂永维尔到南锡的最后一段路,勃艮第大军的行军氛围变得异常古怪。

如果说之前是护送一群娇贵瓷器的憋屈郊游,现在则更像一支正在巡演的、拥有顶级安保的皇家马戏团。

马戏团的核心,自然是贝娅特丽克丝和她那四十门锃光瓦亮的青铜“歌者”。

得益于梅斯主教的“慷慨赞助”和蒂永维尔城的“艺术献金”,炮兵部队的待遇得到了肉眼可见的飞跃。每一门炮都被擦拭得一尘不染,黄铜部件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挽马们享用着最优质的燕麦,偶尔还能得到一块埃莉诺女士在信中咬牙切齿批准的、混了蜜糖的草料饼。

炮手们的地位更是水涨船高。他们走路的姿态都带着一种舍我其谁的傲慢,仿佛自己不是士兵,而是随团出巡的宫廷乐师。他们会为了一根擦炮膛的绒布到底是该用佛兰德斯亚麻还是用英格兰羊毛,而展开长达半个时辰的激烈辩论。

吉塞拉手下的步兵和骑兵们,对这群“艺术家”的态度也从鄙夷变成了敬而远之。他们会自觉地在扎营时,把最好的位置留给炮兵阵地,把最干燥的木柴送到炮手们的帐篷前。没人再抱怨行军速度慢,因为所有人都亲眼见证了梅斯城的下场,也都听说了蒂永维尔城是如何“用钱投票”的。

大家心里都憋着一个共识:可以惹将军生气,但千万别耽误了贝娅特丽克丝女士的下一场演出。

吉塞拉骑在马上,看着这一切,第一次感觉到一种荒谬的宿命感。她父亲,“大胆查理”,毕生追求用最精锐的骑士和最宏大的场面来展现勃艮第的威严,结果落得兵败身死的下场。而他的女儿,却靠着一群更昂贵、更吵闹的铁疙瘩,和一个疯疯癫癫的工程师,兵不血刃地让一座又一座城市望风而降。

时代,好像真的在用一种她无法理解的方式,悄悄转了个弯。

距离南锡城还有十里的时候,大军停止了前进,在山谷中设立了最后的整备营地。

吉塞拉的指挥帐里,气氛严肃得能拧出水来。

斥候的报告一份份摆在桌上。

“报告将军,南锡城防务未见松懈。城墙上增加了巡逻队,所有城门都已用沙袋和石块从内部封死。”

“洛林公爵约兰德已返回南锡,并公开宣布,将与南锡共存亡。城中守军士气高昂。”

“我们抓获了几个试图出城的信使。他们分别前往神圣罗马帝国和瑞士联邦,请求紧急军事援助。”

帐内的军官们神情凝重。这和梅斯与蒂永维尔的情况完全不同。南锡不打算投降,他们在准备一场血战。

“他们很自信。”乌尔苏拉抚摸着腰间的短柄斧,用她那一贯简练的口吻说,“他们在这里赢过一次。”

是的,他们赢过一次。吉塞拉的父亲,欧洲最令人畏惧的君主,就倒在了这座城下。这种胜利带来的骄傲,足以让南锡的守军们无视所有关于“音乐会”的恐怖传闻。

“他们的自信,会害死他们。”

一个冷静的声音从帐篷角落传来。

贝娅特丽克丝不知何时走了进来。她没有穿那身沾满油污的工装,而是换上了一套裁剪合体的黑色骑装,显得既干练又严肃。她的手里没有拿着标尺,而是一卷巨大的、画满了复杂线条的图纸。

她把图纸在桌上铺开,那是一张南锡城墙的结构剖析图,上面用不同颜色的墨水,密密麻麻地标注着各种数据和符号。

“我研究过这座城的建筑图纸,是阿黛尔大人从第戎的档案库里找到的。”她的指尖在图纸上滑动,语气像个正在介绍自己毕业论文的学者,“南锡的城墙,确实比梅斯更厚,地基也更深。尤其是在西面和南面,他们用了一种混有花岗岩碎块的特殊工艺,抗冲击能力比普通石墙高出三成。”

她抬起头,看向吉塞拉。

“当年您父亲攻城时,他的那些老式射石炮,根本无法对这种墙体造成结构性损伤。他只能选择最愚蠢的长久围困,最后在寒冬和洛林援军的内外夹击下崩溃。”

军官们静静地听着,没人打断她。在亲眼见证了她的“艺术”之后,没人再敢把她当成一个普通的工程师。

“但是,”贝娅特丽克丝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建造它的人,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

她的手指,点在了图纸上一座不起眼的角楼上。

“‘圣雅各布角楼’。为了追求视野,它比主城墙向外突出太多了。这使得它的两侧墙体,与主墙形成的夹角过于锐利。这里,就是整座城防体系的‘应力集中点’。”

她从怀里掏出一小块木炭,在图纸上画出数道交错的力学分析线。

“只要我们从两个不同的方向,用两种不同重量和速度的炮弹,以特定的时间差,交替轰击这个点……整座角楼的结构就会发生共振。它会像一根被反复弯折的铁丝,在内部积累我们看不见的金属疲劳。”

“它不会立刻垮塌。”

\- “它会先发出呻吟,然后是悲鸣,最后,在一次恰到好处的齐射中,像一整块被切下的蛋糕一样,连着它所连接的两段城墙,一起滑落。”

她抬起头,环视着帐篷里所有因为震惊而说不出话的军官。

“我要的,不是一个豁口。”

“我要的,是一场无可挽回的、华丽的连锁式崩塌。”

她看着吉塞拉,眼神亮得惊人。

“将军,为了这首《南锡安魂曲》的完美上演,我需要您的全力配合。”

“我需要两支炮兵阵地,分别部署在城的东南和西南方向。西南阵地负责主攻,东南阵地负责制造干扰和辅助震动。”

“我需要您用最精锐的步兵,为这两个阵地构建绝对安全的防御圈。”

“最重要的是,”她的语气变得严肃,“当演奏开始后,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能停止。哪怕洛林人从城里冲出来,对我的阵地发动自杀式攻击,您也必须把他们拦在外面。任何一次计划外的停顿,都会破坏完美的共振频率,让之前的努力前功尽弃。”

吉塞拉沉默地看着她,看着那张图纸上疯狂而又严谨的计算。

她终于明白,眼前的这个女人,不是什么艺术家。

她是一个把战争当成精密仪器的科学家。她追求的不是杀戮的快感,而是用数学和物理规律,去解构和摧毁物质的终极快感。

“你会得到你想要的。”吉塞拉最终开口,声音低沉而有力。

“乌尔苏拉,你和你的方阵,负责保护西南主阵地。”

“其余所有部队,随我拱卫东南翼。同时,将斥候散布到方圆二十里,我要知道任何一支试图靠近南锡的援军的确切位置。”

她站起身,手按在腰间的剑柄上。

“传我命令。”

“明日拂晓,全军推进至南锡城下。”

“我们的音乐会,要准时开场。”

翌日清晨,薄雾尚未散尽。

勃艮第的大军如同潮水般,涌上南锡城外的平原。他们没有像无头苍蝇一样冲向城墙,而是在两个相距数里的位置,开始不紧不慢地构筑起庞大的防御工事。

南锡的城墙上,洛林公爵约兰德身披银甲,亲自督战。她看着城外勃艮第人井然有序的行动,脸上没有丝毫轻视。

“他们在挖壕沟。”她身边的老将说,“和梅斯的传闻一模一样。他们想用那些邪恶的火炮,复制在梅斯的胜利。”

“这里不是梅斯。”约兰德的声音很冷,“我父亲的血,还渗在这片土地里。南锡的城墙,是用洛林的荣耀和勇气筑成的,不是几颗铁球就能砸开的。”

她看着远处那些缓缓被安置到位的青铜巨炮,眼神中闪过一丝决绝。

“传我命令,所有骑兵在城内集结待命。一旦他们的炮声响起,就从北门和西门冲出去,不惜一切代价,摧毁他们的炮兵阵地!”

“是,殿下!”

阳光刺破云层,照亮了整片战场。

肃杀的对峙中,南锡城和城外的两座勃艮第营地,像三头沉默的巨兽,彼此对望着,都在等待对方露出破绽。

在西南方的炮兵高地上,贝娅特丽克丝举起了她的望远镜。她可以清晰地看到南锡城墙上飘扬的金鹰旗,看到那些严阵以待的士兵,和那个在阳光下闪着银光的、属于约兰德的身影。

她放下望远镜,脸上露出了一个缓慢而满足的笑容。

她转过身,面向她身后那些已经调整好角度、炮口直指圣雅各布角楼的“歌者”们。

“孩子们,”她用一种近乎咏叹的语调,轻声说道,“观众已经入席。”

“准备……开唱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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