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林军官眼睛血红,全是烟跟火气。
他叫纪尧姆,是洛林公国一个特牛逼的家族的继承人。骑着最好的马,穿着最好的盔甲。他这辈子,就是为了现在这一刻。
他的目标就在前面不到一百步的高地上。
一个穿黑衣服的女人。
就是敌军的指挥官,那个传说中的女巫。她背对着他,正拿着望远镜看什么东西,看的很入迷,对身后的马蹄声跟惨叫声一点反应没有。
又高兴又恨,纪尧姆感觉心里有团火在烧。他要亲手的砍了她的脑袋,用她的血结束这场鬼一样的炮击。他跟他身后剩下的十二个骑士,就是洛林最后一把刀。
“为了洛林!!!为了南锡!!!”
他吼的嗓子都哑了,高高的举起长剑。
高地下,吉塞拉的瞳孔缩了起来。
她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那个缺口,看着那十几个骑兵冲向自己战术的要害。
她想喊,想下命令,想自己冲过去。但她做不到。她被前头的仗给拖住了,离得太远了。
那一百步的距离,现在根本过不去。
完了......
她心里一凉。
高地上,贝娅特丽克丝皱起了眉头。
不是害怕。
是她嫌吵。
那阵马蹄声从远到近,又乱,又没节奏,就跟一群醉汉在她搞音乐的地方乱跑乱踩一样。这噪音打乱了她跟圣雅各布角楼之间的一种感觉。
她听不到角楼的呼吸了。
她算计好的,精确到秒的最终乐章,被打断了。
一股火气冲了上来,这是一种被人打扰了创作的神圣怒火,比战场上的一切都大。
她猛的回头,不是要躲,是要骂人。她看见那个举着剑,满脸横肉的骑士,离自己不到二十步。
贝娅特丽克丝看都没看那把剑。她的眼神里全是瞧不起跟不明白,就跟看一个往舞台上扔烂菜叶子的野人一样。
“安静!”
她疯了一样的尖叫。
“我在工作!!!”
纪尧姆冲过来的势头,被这声吼给弄的愣了一下。他想过她会尖叫,会跑,会拔剑打架,但他从来没想过,她会嫌他吵。
就是这一愣神,要了他的命。
没人喊,没人警告。
十几支死沉的攻城弩箭“嗖嗖”的从旁边不起眼的麻布下头射了出来。
这些箭的箭头都是特制的,又宽,又重,就是专门打重甲骑兵的。
纪尧姆感觉自己被一股大力迎面撞飞。一支箭精准的打中了他的马头,马叫了一声就跪了下去,巨大的惯性把他整个人都甩飞了。他在天上转圈,看见自己的手下,那些最勇的骑士,一个个从马上掉下来,身上的重甲根本挡不住那些箭。
纪尧姆的身体重重的砸在泥里,他死前最后一个念头,是看见一群面无表情的瑞士兵从掩体后面站起来。他们没追,只是很冷静的,跟机器一样,给弩上弦。
他们一直就在那儿,跟蜘蛛一样,等着猎物自己送上门。
几秒钟,骚乱就没了。
贝娅特丽克丝只是讨厌的看了一眼那堆倒在血里的尸体,就跟看一堆垃圾一样。
“野人。”她小声的骂了一句,猛的转过头。
她拿起怀表看了一眼。
“该死!该死!该死!!!”她痛苦的抓着自己头发,“慢了三秒!最好的时候已经过去了!现在......现在只有百分之九十二的效果!”
她的脸上全是作品被毁了的巨大痛苦。
“它不会完美了......它只会......很壮观。”
这句话里满满的都是遗憾,让周围刚回过神来的学徒&炮手们,都感觉背后发凉。
贝娅特丽克丝深吸一口气,把所有的不爽跟火气,都变成了一种有点吓人的执着。
她的手高高举起。
“所有人注意!”
“《南锡安魂曲》,最后一章!”
“齐射!!!”
她手臂狠狠的挥下,等了很久的两个炮兵阵地,同时开火。
西南主阵地,四十门炮,装的是最重的实心石弹,用一个算好的角度,朝着圣雅各布角楼那些裂缝,狠狠的砸了过去。
东南的辅助阵地,所有剩下的火炮,把一种特制的,比较轻的铁弹,用更高的角度,射向角楼顶上跟它和城墙连着的地方。
六十多发炮弹,在天上织成了一张死亡的网。
重的负责下重手。
轻的负责搞震动。
南锡城墙上,约兰德公爵第一次真的感觉到了害怕。她觉得脚下的地已经不是石头了,是在晃,被人使劲的摇。
她听见了。
城墙在哭。
一种从地底下传来的,一直没停的呻吟声。是成千上万吨的石头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撕扯时发出的惨叫。
然后,那座站了一百年的圣雅各布角楼,动了。
它不是被砸塌的,是慢慢的,很庄严的往一边歪过去,上头的裂缝一下子全都爆开,喷出好多灰尘,整个楼都软了下去,没力气的往城外倒,它的倒塌引起了连锁反应,巨大的拉力一下传开,以角楼为中心,两边三十多米的城墙发出让人牙酸的嘎吱声,然后一块一块的,再也拉不住的,朝着护城河滑下去,散架了,塌了。
轰隆隆隆隆
这一次的声音,比任何一次爆炸都响,是几万吨的石头,跟泥土,还有人的绝望,在同一时间掉下来时发出的,跟世界末日一样的声音。
巨大的烟尘冲上天,甚至把太阳都挡住了。
等烟小了点,战场上所有人都看见了。
南锡最牛逼的,从来没被人打穿过的城墙,出现了一个巨大,又吓人的,一眼望不到头的口子。
整个战场,安静了十几秒。
不管是正在打架的勃艮第步兵,还是不怕死的洛林骑兵,所有人都停了手,傻傻的看着那个大口子,跟做梦一样。
高地上,贝娅特丽克丝放下望远镜。
她脸上一点赢了的高兴都没有,只有一种深深的遗憾。
“唉,”她对旁边的学徒说,“看见没?左边墙掉下来的比右边慢了零点七秒,不对称。到底还是......搞砸了。”
而在南锡的城墙上,约兰德公爵踉跄的退了一步,一屁股坐到地上。她的望远镜从手里掉下去,摔碎了。
她的骄傲跟勇气,她靠着的一切,都跟那段墙一起,被埋了。
她看着那个大口子,看着口子后头,那些同样吓傻了的市民跟士兵。她知道,战争结束了。
第一个打破这安静的,是吉塞拉。
她从那种巨大的震撼里反应过来,一股又高兴,又害怕的颤抖传遍全身。她用尽所有力气,举起长剑,发出撕心裂肺的吼声。
“为了勃艮第!!!”
这声吼叫点燃了整个勃艮第军队。
短暂的安静过后,是排山倒海一样的欢呼声,充满了野性,从几千个勃艮第士兵的喉咙里爆发出来!
“万岁!万岁!万岁!!!”
他们的吼声汇到一起,冲垮了洛林人最后一道心理防线。
活着的洛林骑士扔了武器,掉头就跑,朝着已经没用的城门逃命。城墙口子后头的守军,哭着喊着,跑散了。
吉塞拉一挥长剑,指着那个大口子。
“全军突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