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锡城内秩序荡然无存。
恐慌是瘟疫,在城墙崩塌的瞬间,感染了每一个人。士兵扔掉长矛跟盾牌,不是怯懦,是他们的信仰跟支柱,在刚才那场轰鸣里,被一道碾成了粉末。
他们守护的不是城墙,是南锡不可战胜的神话,是曾经在这片土地上击败过不可一世的大胆查理的骄傲。
现在,神话碎了,骄傲也成了笑话。
人们在狭窄的街道上盲目的奔跑,哭喊,推搡,母亲紧紧抱住孩子,老人在家门口无助的划着十字。一些士兵试图维持秩序,但声音很快就被巨大的混乱声浪吞没。
南锡城没有抵抗。
它只在一瞬间失去灵魂,成了一具任人宰割的瘫软躯壳。
约兰德公爵被两名侍卫从地上扶起,跌坐时撞上墙垛,后背一阵剧痛,远不及心里的痛。
她听着城中子民的哭喊,看着那巨大的豁口,看着豁口外,如钢铁洪流般涌入的勃艮第士兵。
她知道,任何抵抗都毫无意义,只会让溃败,变成一场单方面的血腥屠杀。
她想起很多年前从父亲手中接过公国权杖,老公爵对她说的话:“约兰德,公爵的责任,不是赢得每一场战争,而是让公国活下去。”
她闭上眼。
父亲的脸,莫瑟尔河畔被葡萄弹撕碎的骑士,刚才高喊她名字、又被长矛捅穿的士兵……一幕幕闪过。
最后睁开眼,挣扎,愤怒跟不甘尽数褪去,只剩死灰般的平静。
她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拿白旗来。”
侍卫愣住:“殿下……?”
约兰德的声音陡然拔高,不容置疑:“拿白旗来!现在!立刻!!”
一面用床单临时撕扯的皱巴巴白旗,被断矛挑着,从残破的城垛上升起。在漫天烟尘跟血色残阳的映衬下,那么微小,那么无力。
涌入城中的勃艮第士兵停下脚步,疑惑的看着这面屈服的旗帜。
吉塞拉骑在马上,缓缓进入巨大的豁口,看着眼前彻底混乱的城市,脸上没有胜利的喜悦,只有战后冰冷的疲惫。
她看到一小队人从城中心走来。
领头的是洛林公爵约兰德。
没戴头盔,银灰色长发在烟尘中散乱,脱下象征荣耀的银甲,只穿一身素色裙装,像去参加葬礼的贵妇。身后,跟着几个同样卸下武器的贵族跟将领。
她在离吉塞拉二十步远的地方停下。
她抬起头,直视马上的吉塞拉,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我,洛林公爵,约兰德·德·安茹,代表南锡城,以及洛林公国,向您,以及勃艮第公国的玛丽殿下,投降。”
没下跪,没流泪。
她只是站着,以一种近乎平静的姿态,承认败局。
这是她作为公爵,能为人民做的最后一件事。
吉塞拉沉默的看着她,看着这个曾在莫瑟尔河畔给了自己致命一击的对手,看着这个和自己一样,承担整个公国命运的女公爵。
此刻,她心里没有复仇的快感,反而升起一丝惺惺相惜。
吉塞拉沉声道:“我接受您的投降。”
她翻身下马,这是对同等级对手的尊重。
“请您下令,让城中所有武装人员放下武器,在市政广场集结。”
“您的生命与荣誉,将得到保证。”
约兰德闭上眼,微微点头,像是卸下千斤重担。
南锡的战斗,就这么虎头蛇尾的结束。没有巷战,没有围攻,只有一声巨响,跟随之而来的一切崩塌。
当晚,吉塞拉在南锡公爵府邸写下两封信。
一封是给玛丽的战报,详细描述了攻城过程,尤其是圣雅各布角楼的崩塌,还有约兰德的投降。信的末尾,她郑重写道:“殿下,贝娅特丽克丝女士的炮兵,改变了战争。我们必须拥有更多,更大,射程更远的火炮。”
另一封给埃莉诺的,内容简单粗暴:“南锡已下,洛林全境再无抵抗。这里的金库,粮仓跟贵族地窖,比梅斯和蒂永维尔加起来都丰厚。派你的人来,越快越好,我的人只管看,不管点数。”
封好信,交给最快的信使,她走出府邸,站在阳台上,俯瞰这座已在勃艮第控制下的城市。士兵的火把像火龙,在街道上游走。宵禁开始,除了巡逻队,街上不见一个本地人。
战争结束了。
她父亲的仇,以他本人绝无法想象的方式,报了。
一个身影出现在阳台另一端。贝娅特丽克丝。
这位安魂曲的作曲家,脸上没有兴奋,反而是一种完美主义者特有的忧郁。
她声音里透着疲惫:“我在废墟里待了一下午,测量了每一块主要的断裂石料,收集了超过三百组数据。”
“所以呢?”吉塞拉问。
贝娅特丽克丝痛苦的扶着额头:“结论是,我搞砸了。最后一轮齐射,因为那十几个蠢货的干扰,时机出现零点七秒的偏差。导致角楼的扭转崩塌力矩没达到理论峰值,最终的崩塌范围,比我设计的模型,少了整整三米!”
她看着吉塞拉,眼神认真的像在做学术报告。
“这是一次失败的演出,将军。一次留有遗憾的作品。”
吉塞拉看着她,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
她忽然觉得,自己永远无法理解这个女人的大脑构造。
贝娅特丽克丝似乎已从艺术的悲痛中走出,切换到工程师模式:“我明天需要一份完整的城市建筑档案。还有,我已经向你的后勤官提交了申请,需要把圣雅各布角楼最大的一块地基石运回第戎。”
“做什么?”吉塞拉下意识问。
“做抗压疲劳测试。”贝娅特丽克丝理所当然的回答,“为了下一首曲子,能唱得更完美。”
吉塞拉决定结束对话,她怕再听下去,会忍不住把这位功臣从阳台扔下去。
她转身,看着远处夜幕下的山峦轮廓。
洛林战役,结束了。
一个延续数百年的欧陆公国,短短几个月内,被彻底征服。
吉塞拉忽然有些茫然。
这个世界,正变得愈发陌生,而一切变化的源头,都在第戎。
在那座宫殿里,那位年轻的女公爵,此刻又在想些什么?
她一定已经知道了这里的胜利。她会如何利用这场胜利?她的下一步,又将指向哪里?
法兰西?神圣罗马帝国?还是……更远的地方?
吉塞拉不知道。
她只知道,这场名为勃艮第的演出,高潮,还远没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