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锡陷落，洛林投降。
这消息带着硫磺跟血腥味的热风，灌进第戎的公爵宫。
它比最快的信使还快，比最离奇的酒馆流言还广。消息到时，宫里留守的贵族大臣们，正为冬季取暖费该由哪个部门出而吵个不休。
一个风尘仆仆的传令兵冲进来，单膝跪的，用嘶哑的嗓音喊出“南锡城破，约兰德公爵已献城投降”，整个议事厅的空气瞬间凝固。
所有人都跟中了石化法术似的，呆滞的瞅着那名传令兵，脸上挂着的，是来不及收回的，因争吵而扭曲的表情。
第一个打破沉默的，是老公爵留下的宰相，玛蒂尔德夫人。她手里的象牙权杖“当啷”一声掉在地上。这位一生都致力于维护勃艮第传统体面的老妇人，此刻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紧接着，狂喜跟难以置信的浪潮，彻底淹没了议事厅。
“上帝啊！我们赢了？！？！”
“南锡......那个南锡？我们真的......攻下来了？！！！”
“我早就说过，殿下的决断就是神启！”一个刚才还在抱怨军费开支过高的贵族，马上换了一副虔诚的嘴脸。
他们互相拥抱，高声欢呼，一些人甚至激动的哭出声。他们庆祝的不只是一场胜利，更是一场复仇。大胆查理倒下的那道阴影，总算被驱散的狂喜。
狂欢的中心，那个本该最激动的女人，却压根没出现在议事厅。
玛丽此刻正待在她的私人书房。
没有欢呼，也没有庆祝。
她面前的桌上，摊开三样东西：吉塞拉的亲笔战报，埃莉诺潦草但重点明确的财务急信，还有阿黛尔派人送来的，关于法兰西跟神圣罗马帝国最新动向的加密情报。
她已经看完了。
阿黛尔就在她身后，像个鬼影一样融在阴影里。
“吉塞拉的报告说，贝娅特丽克丝用一种......共振的方式，让城墙跟蛋糕一样滑落。”玛丽轻声的说着，手指在吉塞拉的信纸上划过，像是在触摸文字里透出的那股子震撼。
“技术部的档案里有类似记录。”阿黛尔的声音毫无波澜，“一些古老的攻城技巧，利用声音跟特定频率的敲击来瓦解结构。但从未有人能将之应用在如此庞大的目标上。”
“因为他们没有一个好的赞助人。”玛丽哼笑了一声。
她拾起埃莉诺的信，那潦草又急切的字迹，隔着纸都能闻到那位财政大臣混着金币味的狂喜。
“......南锡的金库是梅斯的三倍，约兰德公爵的私人收藏足以支付所有瑞士雇佣兵到明年夏天的军饷。建议马上对洛林全境进行财产清算跟所谓的和平税征收，预计。。。”
玛丽读到这里，轻笑一声。她仿佛能看见埃莉诺拿着算盘，眼睛里闪着￥￥符号的样子。
“告诉埃莉诺，”她头也不抬的对阿黛尔说，“让她的人动作快点，也干净点。约兰德公爵跟主要贵族的财产先借过来，用于战后重建跟军队犒赏。至于其他人，暂时不要动。我需要一个平稳的洛林，不是一个被榨干后处处叛乱的烂摊子。”
“是。”
最后，玛丽的视线移到了阿黛尔的情报上。
“路易十一有什么反应？”
“震怒。”阿黛尔的回答只有两个字，“他在凡尔赛宫摔碎了他最心爱的水晶杯。法国枢密院召开了一整夜的紧急会议。他们没想到我们会赢，更没想到会赢得这么快。”
“他们的动作呢？”
“北方的军团停止回撤，重新向边境集结。但波旁跟布列塔尼的贵族们再一次宣称他们的领地需要休养生息。”阿黛尔的语调平的像在读报告，“法兰西现在像一头愤怒的公牛，但有两条腿被绑住，暂时只能在原地刨土。”
“神圣罗马帝国呢？”
“皇帝腓特烈三世召集了选帝侯会议，措辞严厉的谴责我们非法侵占帝国领土，并要求我们马上从洛林撤军。”
“只是谴责？”
“是的。皇帝的税收提案再次被帝国议会否决。没有钱，他就没有军队。”阿黛尔补充说，“哈布斯堡的马克西米利安倒是很激动，他宣称要组织一支骑士联军来维护帝国的尊严，但压根没人鸟他。”
玛丽笑了。
一切都跟她脑中那个游戏面板推演的一模一样。
这就是十五世纪的欧洲。愤怒，谴责，威胁，这些情绪在真金白银跟实际的军事力量面前，一文不值。
她起身，走到墙边那副欧洲地图前。阿黛尔立刻上前，为她点亮了旁边的烛台。
玛丽伸出手，拾起一枚代表洛林公国的，刻着金鹰纹章的棋子。她摩挲着那冰凉的金属，然后，当着阿黛尔的面，把它从地图上拿起来，扔进了旁边的盒子里。
她拾起一支红色的羽毛笔，亲自在那片属于洛林的土地上，涂满了代表勃艮第的深蓝。
她涂的很慢，很仔细，像在完成某种神圣的仪式。
从今天起，那道隔开了勃艮第本土跟尼德兰低地的，漫长脆弱的走廊，被彻底填上。她的国家，第一次在地图上，连成一个完整的，更具力量感的整体。
“AE已经爆了吧。”她用只有自己能听懂的语言，轻声说，“接下来的十年，该种地，攀科技，搞外交了。”
她转过身，对阿黛尔甩出一连串清晰的命令。
“传令给吉塞拉，让她在南锡就地整编部队，收缴武器，安抚民众。约兰德公爵跟她的家族，送到第戎来，我会亲自招待她。我需要她以洛林公爵的身份，自愿将这片土地并入勃艮第。”
“传令给贝娅特丽克丝，她的所有要求，全部批准。把那块该死的石头运回来，给她建一座全欧陆最大的力学实验室。通知她，我不关心她的演出完不完美，我只关心下一次，她的歌声能不能传得更远，唱得更响。”
“另外，以我名义，分别给教皇，威尼斯总督，英格兰的梅琳娜公主，还有佛罗伦萨的洛伦佐先生去信。”
她顿了顿，笑的像只小狐狸。
“给教皇的信，要充满忏悔。告诉他，我为了惩戒杀父仇人，被迫发动了一场正义的战争，如今洛林公国群龙无首，我不得不暂时接管，以避免那里的羔羊陷入混乱。我恳请他的宽恕跟指引。”
“给威尼斯跟佛罗伦萨的信，要算一笔账。通知卡特琳娜跟洛伦佐，洛林公国并入勃艮第后，从低地到意大利的商路将被彻底打通，关税会更低，货物会更安全。这是一笔对所有人都好的生意。”
“至于给梅琳娜......”
玛丽的语气软了下来，她走到书桌前，亲自铺开一张上好的羊皮纸。
“这封信，我自己来动笔。”
她拿起笔，烛光柔和的映在她脸上。她没有提战争，没有提胜利，也没有提政治。
她讲的是第戎的冬天，讲的是她宫殿窗外的第一场雪，讲的是她很怀念在英格兰时，两人一起在壁炉边喝热红茶的午后。
信的最后，她只加了一句：
“南锡的雪，也很冷。但我父亲的灵魂，总算可以安息了。现在，我的王国完整了，而这幅拼图上，还缺了你。”
信弄完，用火漆仔细封好，交给了阿黛尔。
做完这一切，议事厅的欢呼声才隐隐约约的传了进来。
“殿下，大臣们都在等您，为您庆祝。”阿黛尔提醒说。
“庆祝？”玛丽摇了摇头，“一场战争的结束，不过是另一场战争的开始。”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刺骨的寒风一下子灌了进来。
她瞅着远处被积雪覆盖的城市，瞅着那些因为胜利的消息而亮起灯火的街道。
“阿黛尔，”她忽然问，“你觉得，一个王国，最重要的是什么？”
阿黛尔想了想，给了她的答案：“军队。”
玛丽笑了。
“不。”她说，“是法律，是税收，是统一的度量衡，是四通八达的道路，是每个人都认同自己是王国一份子的身份感。”
“吉塞拉跟贝娅特丽克丝为我打下一块土地。而从明天开始，我跟埃莉诺，要在这块土地上，真正建立一个国家。”
她吸了一大口冰冷的空气，寒意让她的头脑无比清醒。
“通知所有人，明天一早召开最高政务会议。议题只有一个-”
“洛林公国，该如何变成勃艮第的洛林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