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锡的雪还没化，第戎的冷风已经吹进了公爵宫最高的议事厅。
胜利的狂喜就嗨了一晚上，结果没变成庆功宴，反倒变成了一种更沉重也更诡异的期待。壁炉里的火烧的很旺，可大臣们脸上的表情还是那么僵，兴奋，怀疑，肚子里还都在打着自己的小算盘。
老宰相玛蒂尔德夫人，她就是勃艮第旧规矩的化身，一个人孤零零的坐在旁边。她桌子前，是一杯已经凉透的草药茶。
一晚上没睡，脑子里翻来覆去响的不是胜利的号角，是吉塞拉战报里那些她听不懂的词。她觉得，她熟悉的那套骑士跟血脉的世界，正在用同样的方式，无声无息的，一环扣一环的塌掉。
财政大臣埃莉诺就完全是另一个画风了。她精神好的不行，两只眼睛都在放光。手指在桌上无意识的敲着，那节奏跟拨算盘珠子一样。她面前没茶，只有一叠厚厚的羊皮纸，上面写满了数字跟各种盈利估算。
玛丽走进议事厅，所有吵闹跟悄悄话一下就没了。
她没穿那种代表胜利的漂亮衣服，还是一身黑长裙，剪裁贴身，裙子上什么多余的花样都没有。
她走的很稳，脸上一点都看不出大胜仗后该有的激动。她只是很平静的走到主位坐下，那股子超乎年龄的镇定劲儿，比什么激动人心的演讲都更有压力。
“各位。”她开口，声音在空荡的大厅里特别清楚，“今天，不聊胜利，我们聊胜利后面的事。”
她看了一圈，目光在每个大臣的脸上都停顿了一下。
“话题只有一个：洛林。”
玛蒂尔德夫人抬起头，满是褶子的脸上是一种深深的忧虑。她清了清嗓子，作为议会的头，必须先说话。
“殿下，首先，请让我代表勃艮第所有贵族，为您赢来的光荣献上最高的敬意。您完成了您父亲未竟的事业......”
“宰相阁下，”玛丽直接打断她，“光荣是给那些吟游诗人听的。我的议事厅，只谈实在的。”
玛蒂尔德的脸色一下就难看了。
“那么，实在的就是，”她深吸一口气，语气很硬。
“洛林公国是神圣罗马帝国的直属封地。我们击败了它，但没有权力将它从地图上抹去。我们可以让约兰德公爵宣誓效忠，成为您的封臣。可以索要巨额的战争赔款，接管他们的城堡。但直接吞并......会激怒皇帝，会让整个德意志的诸侯都视我们为贪婪的侵略者。这不符合封建法理，更不符合贵族的荣誉。”
她话刚说完，立马有几个老公爵时期的旧贵族点头附和。他们习惯了用联姻跟效忠还有签订封建契约的方式来处理领地纠纷。
“荣誉？”
埃莉诺呵的笑了一声，毫不客气。“尊敬的宰相阁下，荣誉付不起我们瑞士雇佣兵下个季度的薪水。法理也变不成洛林铁矿跟木材，自动滚进我们国库的金币。”
她站起来，拿起一张空白的羊皮纸。
“我粗略的算了算。如果洛林成为我们的封臣，我们得在那里常驻至少三千常备军，防范随时可能发生的叛乱。得应付他们那套与我们迥异的税法跟地方法令，这里面的官司跟扯皮，每年起码要耗掉我们五个书记官的全部精力。而我们能得到的，仅仅是约兰德公爵每年象征性上缴的那点年贡。”
她把羊皮纸翻过来，指着另一面。
“但要是把它彻底变成勃艮第的一个行省。我们就能直接套用自己的税法，将洛林所有商业税，矿产税还有农业税直接纳入中央财政。我们可以统一货币，让低地商人无障碍的与那里的市场对接。我们可以废除所有不合理的内部关卡。按最保守的估计，一个完全整合的洛林省，每年能给我们带来的纯收益，是那个什么封臣年贡的五十倍以上。”
埃莉诺坐下，做了个总结。
“殿下，我的账本上没有荣誉这个科目。我只知道，一个富裕，稳定并且法律统一的行省，远比一个随时可能背叛，并且需要我们倒贴钱养着的封臣，有价值的多。”
议事厅里死一样的安静。
旧贵族们被埃莉诺这种赤裸裸的金钱算法说的哑口无言。他们想反驳，却发现自己引以为傲的荣誉跟传统，在冷冰冰的数字面前，一文不值。
玛丽安静的听着，没插嘴。
她就是要让这两种代表旧时代跟新时代的脑回路，在她的议事厅里，来一次最直接的，不留情面的对撞。
直到两边都没话说了，她才不紧不慢的开口。
“宰相阁下的担忧，有道理。我们不能让欧洲所有君主，都觉得勃艮第是一个不讲任何规矩的暴君。”
玛蒂尔德夫人脸上稍微好看了点。
“但是，”玛丽话锋一转，眼神跟刀子一样，“埃莉诺大臣的账，算的更清楚。我不会用勃艮第士兵的血，去换一个每年要我倒贴钱养着的荣誉。”
她站起来，走到那副巨大的欧洲地图前。
“所以，我的决定是......”
所有人都憋住了气。
“洛林公国，从今天起，没了。”
“从现在开始，它是勃艮第公国的洛林省。它的法律，税收，军队，货币，将完全并入勃艮第的体系。”
玛蒂尔德夫人脸色白的吓人，又要开口。
“至于法理跟荣誉，”玛丽的声音不容置疑，仿佛已经看见了未来。
“约兰德公爵和她的家族，抵达第戎后，会受到符合她身份的最高礼遇。然后，她会在这间议事厅里，当着各位跟教廷特使的面，自愿的，为了洛林人民的和平与福祉，签署一份退位文件，将洛林公国的全部主权，永久的，不可撤销的，献给勃艮第。”
“自愿的？！”一个老公爵的弟弟忍不住出声。
玛丽转头，看着他，脸上一个没有温度的笑。
“当然是自愿的。我相信，在享受着勃艮第提供的丰厚年金，舒适的庄园还有绝对的安全保障之后，约兰德公爵会非常乐意做出这个明智的选择。毕竟，比起一个没有实权的公爵头衔，安逸的活着，要重要得多。”
话里藏着的寒意，让整个议事厅的温度都仿佛降了几度。
“至于神圣罗马帝国，”玛丽的目光又回到了地图上，“我会给皇帝腓特烈三世写一封措辞恭敬的信，向他解释，我们是为了维护帝国东部的秩序与安宁，才被迫接管这个混乱的地区。”
“同时，”她看向埃莉诺，“准备十万弗洛林。派我们最好的使节，带着这封信，去拜访帝国的几位主要选帝侯，还有皇帝身边那些说得上话的大臣。告诉他们，勃艮第愿意为帝国的繁荣，做出一些小小的贡献。”
埃莉诺的脸上，露出那种心领神会的，狐狸般的笑容。
就在玛丽准备下达关于洛林省行政改革的第一个命令时，议事厅沉重的大门被推开了。
一个王宫卫队长快步走进来，单膝跪下。
“殿下，吉塞拉将军的护送队已经抵达第戎。”
“前洛林公爵，约兰德·德·安茹，正在殿外等候您的召见。”
议事厅的空气，再次凝固了。
所有人的眼珠子，都齐刷刷黏在了那扇洞开的大门上。
玛丽的脸上，第一次真的露出了笑容。不是算计，不是威慑，而是一种棋手弈出绝杀时，那种发自内心的，纯粹的爽快。
“让她进来。”
过了一会儿，约兰德·德·安茹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她没戴任何代表公爵身份的头冠，一头银灰色长发简单的束在脑后。她换掉了一路奔波的脏衣服，穿上了一套深紫色的天鹅绒长裙。那不是囚犯的装束，而是一位大贵妇参加正式场合的礼服。
脸上没有眼泪，也没有绝望。只有被夺走一切后，剩下的一种极致疲惫的平静与高傲。
她不紧不慢的走进议事厅，目光掠过那些表情各异的勃艮第大臣，最后，停在地图前方的玛丽身上。
一个是刚刚打赢了一场离奇战争，冉冉升起的胜利者。
一个是代表一个时代落幕的，昔日的女公爵。
两人就这么对视着。
眼神里没有仇恨，胜利者也没有炫耀。只有两个同样命运多舛的统治者，在这一刻冰冷的相遇了。
“约兰德殿下，”玛丽先开了口，打破了这片死寂。她用的，依然是敬称，“欢迎来到第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