议事厅里落针可闻。
所有人的目光,都跟磁石吸住的铁屑一样,死死的聚焦在那两个女人的对峙上。一个,勃艮第的新王,胜利者,未来的秩序制定者,另一个,洛林的旧主,阶下囚,一个时代的背影。
壁炉里的火焰跳动,在她们身后墙壁投下巨大的摇曳影子,两个王国的命运正在无声的角力。
玛蒂尔德夫人的手在袖子里攥的死紧,指甲都快掐进肉里。她一生信奉的贵族礼仪跟封建法理,这一刻脆弱的跟纸糊的一样。一个战败的公爵,被带到胜利者的议事厅,要当众被扒光一切。
这场景让她感觉很不舒服,又很屈辱,哪怕被羞辱的不是她自己。
埃莉诺就完全不一样了。她身体微微前倾,活脱脱一个等开盘的赌徒,根本不在乎什么仪式,什么荣誉,只关心这场资产交割能不能顺顺当当的完成。约兰德的每个微表情,玛丽的每句话,在她眼里都是影响最终成交价的变量。
约兰德迎着所有人的目光走了上去。她没看那些表情各异的大臣,视线直接锁死在玛丽身上。
这个女孩太年轻了,年轻的有点荒谬。就是这个女孩,用她完全无法理解的方式,短短几个月,就摧毁了洛林几代人筑起来的防御跟骄傲。
“玛丽殿下。”约兰德开口了,嗓音听不出喜怒,只透着一股长途跋涉的疲惫,“您打赢了。现在,您想从我这儿得到什么?”
她选择开门见山,因为她知道,在这种鬼地方,任何虚头巴脑的客套,都只会让自己更像个笑话。
玛丽没有立刻掏出退位文书,也没宣告胜利者的权力。她只是稍微侧了下身子,做了个请的手势,指向主位旁边的一张空椅子。
“您一路辛苦了,请坐。”
一个简单的动作,议事厅的气氛稍微缓和了点。玛丽这么做,不是把约兰德当犯人审,而是还承认她是个有身份的对手。
约兰德意外的看了她一眼,没有拒绝。她在椅子上坐下,挺直了背,维持着一个公爵最后的体面。
“我不好奇您是怎么赢的。”约兰德看向玛丽,“我只想知道,您打算怎么处置洛林,还有我的人民。”
“不是处置。”玛丽纠正她的用词,声音同样没什么起伏,“是一次......整合。”
她绕过长桌,走到约兰德面前,阿黛尔立马给她端来另一把椅子。玛丽在约兰德对面坐下,两个人之间就隔着一张小小的茶几。
审判那味儿一下就没了,反而变成了一场发生在两个统治者之间的,有点奇怪的茶会。
“洛林公国,作为一个夹在法兰西跟勃艮第之间的独立实体,它的历史使命已经结束了。”玛丽的语气像在陈述一个冰冷的客观事实,而不是在炫耀武力。
“它要么被路易十一吞了,变成法兰西压向我们的一颗棋子,要么,成为我们抵御法兰西的第一道屏障。您知道的,它不可能永远独立。”
约兰德沉默了。因为玛丽说的,是她内心深处早就明白,却死活不愿意承认的残酷现实。
“路易十一会把洛林榨干,抽走你们的士兵和税金,去打他下一场不知道在哪儿的战争。而我,”玛丽盯着她,“我需要一个富裕,稳定,能够自己造血的洛林。因为它的繁荣,就是勃艮第的繁荣。它的安全,就是我的安全。”
她顿了顿,抛出了核心的要求。
“我需要您签署一份文书,把洛林公国的主权,完完整整的移交给勃艮第。从今以后,洛林将成为勃艮第公国的一个行省。”
这句话一出口,玛蒂尔德夫人闭上了眼,有点不忍心再看下去。
约兰德的脸上,扯出一个自嘲的苦笑。
“一个行省......”她低声重复这个词,“我安茹家族守护了百年的土地,最后,就变成您地图上的一块颜色吗?”
“作为回报。”玛丽没搭理她的伤感,继续开她的价码。
“您,还有您的直系血亲,会保留全部私人财产。您将在勃艮第拿到一座舒服的庄园,还有每年一万弗洛林的终身年金,由安特卫普银行担保支付。您可以保留安茹女公爵的荣誉头衔,但不再有对洛林的任何宣称权。”
“您的孩子们,将有机会跟勃艮第最显赫的贵族联姻。您的那些忠心耿耿的封臣,只要他们肯宣誓效忠,他们的领地跟财富也都能保住。”
“您将得到勃艮第的庇护,再也不用担心路易十一的贪婪,或是神圣罗马帝国那些变脸比翻书还快的诸侯。您会过上一种......怎么说呢,安逸,有钱,还绝对安全的生活。”
玛丽的每句话,都像一枚枚裹着天鹅绒的钉子,精准的钉进了约兰德的现实里。
不是羞辱,也不是惩罚。
是一座用金钱跟安逸打造的华丽牢笼。
约兰德沉默了很久很久。
议事厅里,只听得见壁炉里木柴燃烧的‘噼啪’声。
“我还有选择吗?”她抬起头问。
“有。”玛丽坦诚的回答,“您可以拒绝。然后,您会被送去一座守卫森严的修道院,在祈祷跟忏悔里过完下半辈子。而洛林,依然会成为勃艮第的行省。只不过,它的贵族会被清洗,财富会被充公,它的土地上,会因为持续的反抗和镇压,未来十年,流血不断。”
“我给您的,不是一个选择。”玛丽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字的说道,“我给您的,是一个让这场躲不开的合并,能用最体面,代价最小的方式来完成的机会。”
约兰德这下彻底懂了。
她面对的,根本不是一个传统的征服者。她面对的是一个怪物。一个用冰冷逻辑跟最优解,替换了愤怒,仇恨跟荣耀这些东西的怪物。
她闭上眼,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再吐出来。那口气吐出来的,是她身为洛林公爵,最后的骄傲跟挣扎。
“文书拿来吧。”她说。
埃莉诺眼中闪过一丝藏不住的兴奋。她立马从随身文件夹里,拿出早就拟好的,措辞完美的退位文书,墨水跟羽毛笔,恭恭敬敬的呈了上去。
阿黛尔走上前,把文书在约兰德面前的茶几上铺开。
约兰德拿起那支羽毛笔。手稳的很,一点抖动都没有。她甚至没再多看一眼文书上的条款,因为她知道,那些字句写的是什么,已经不重要了。
笔尖划过羊皮纸,发出‘沙沙’的轻响。
这声音,就像是在这偌大的议事厅里,为一个公国的死亡,演奏的葬礼进行曲。
当她写下“约兰德·德·安茹”这个名字的最后一划时,在场的所有旧贵族,心底都嗖的一下冒起一股寒气。他们亲眼见证了历史,也亲眼见证了一个古老的名号,如何在一支笔下,就这么被轻轻的抹掉了。
约兰德放下笔。
她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力气,但又莫名有种解脱了的感觉。
她站起身,最后看了玛丽一眼。
“我累了。”她说。
“阿黛尔。”玛丽没有看她,只是轻声吩咐,“带约兰德殿下去休息。按照最高规格的礼遇。”
阿黛尔躬身领命,带着魂不守舍的约兰德,离开了议事厅。
直到那扇厚重的大门再一次关上,玛丽才站起身,走到了主位上。
她拿起那份刚签署,墨迹还没干的文书,看了一眼,就随手递给身后的埃莉诺,仿佛那不是一份能改变欧洲版图的历史文件,只是一张平平无奇的商业合同。
“存档。”她简单的命令道。
埃莉诺像是得了什么宝贝似的接过文书,小心翼翼的用吸墨纸吸干墨迹,然后郑重的放进一个特制的皮质文件夹里。
议事厅里的气氛还是那么凝重。
玛丽环视所有面色复杂的大臣,脸上又挂上了那种冰冷的威严,不容任何人质疑。
“现在,”她敲了敲桌子,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给拉了回来。
“我们来讨论洛林省的第一任总督人选,还有第一套行政和税收改革方案。”
“我需要在三天之内,看到第一批官员的任命名单。十天之内,看到第一笔税款从梅斯运抵第戎。”
“开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