胜利债券,这四个字从玛丽嘴里说出来,议事厅里一下就安静了。
埃莉诺·范德布尔斯,这位能把所有悲剧都算成亏损,所有胜利都算成利润的财政大臣,第一次感觉自己脑子不会转了。她张着嘴,傻傻的看着玛丽,整个人都懵了。
三十万弗洛林,不加税,不抢劫,不抵押王室的地,就靠一张纸?
这哪里是财政问题,这他喵的是魔法。
老公爵留下的那帮老臣子,先是搞不懂,接着就是感觉被冒犯了,很生气。
“债券?”玛蒂尔德夫人声音都在抖,感觉这词儿简直是对贵族尊严的侮辱,“殿下,您的意思是......要学那些尼德兰的毛纺商人,向全欧洲的放债人......借钱?”
她特地加重了放债人这几个字,好像这词多脏一样。
“而且,我们拿什么抵押?勃艮第的荣誉?”
“不。”玛丽很平静,眼神扫过每个人的脸,“我们用下一次胜利抵押。”
这话让议事厅里更安静了,死一样的安静。
只有贝娅特丽克丝没感觉。她还趴在地上,对着研究院的图纸改来改去,嘴里念叨着。
“不对,熔炉通风口要再加两个,交叉对流才能到一千三百度稳定高温......还有,室内靶场的墙必须用三层夯土夹一层沙,才能吸掉二十四磅炮弹的全部力道,省的数据被多余的震动搞乱了......”
她自己站起来,走到埃莉诺面前,把一张刚画好还沾着墨水的单子递过去。
“这是第一批要买的材料。耐火砖,佛兰德斯最好的沙,还有一百磅水银,做校准仪器用。请快点,我的时间很宝贵。”
埃莉诺傻傻的接过单子,看着上面那些奇怪的项目,感觉自己不是财政大臣,是给炼金术士打杂的。
玛丽看着这一幕,觉得挺好笑的,她知道,必须给这个已经失控的国家机器,装一个他们能听懂的新引擎。
“埃莉诺。”她开口,声音不大,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过来,“你来回答宰相阁下的问题。”
埃莉诺一个哆嗦,从预算的噩梦里醒过来。她看向玛丽,玛丽的眼神很平静也很坚定,好像在说:我相信你。
埃莉诺深吸一口气。脑子开始飞快的转。害怕跟震惊没了,变成了一种职业的兴奋。发行债券?从没听说过!但......为什么不行呢?
她站起来,不再是那个被吓坏的银行家女儿,而是一个要向全欧洲卖未来的金融家。
“宰相阁下,”她转向玛蒂尔德夫人,语气里带着一种新的,属于数字的傲慢,“您说对了,我们要借钱。但不是求人,是给一个投资机会。”
“一个......投资机会?”玛蒂尔德夫人皱起眉头。
“是的。”埃莉诺拿起一张羊皮纸,“我们来算笔账。梅斯战役,贝娅特丽克丝女士的炮兵花了大概两万弗洛林的火药跟炮弹。打完后,我们从梅斯主教的金库跟富商的赞助里,拿了超过六万弗洛林的钱。”
她换了张羊皮纸:“蒂永维尔,零花费。赚了三万金币跟价值五万弗洛林的物资,一共八万弗洛林。投资回报率......无限大。”
又换一张:“南锡,花了三万五千弗洛林的火药跟石弹。而整个城市的财富,包括洛林公国的国库......初步算一下,超过四十万弗洛林。”
埃莉诺放下羊皮纸,看着所有惊掉下巴的大臣。
“各位,看见了吗?这不是战争,是生意。一门利润高到让所有威尼斯跟热那亚的香料贸易都比不上的生意。”
“而贝娅特丽克丝女士的炮兵,跟她要建的研究院,就是我们这门生意的核心技术,是能一直赚钱的独家专利。”
她的话一把撕开了战争那层光鲜的外皮,血跟荣耀下面,是最冷酷也最吸引人的生意。
“我们发行的胜利债券,不是借款。是邀请全欧洲的聪明人,入股我们下一场胜利。他们今天借给我们一弗洛林,我们保证在下一次战争胜利后,连本带利,还他们一点二弗洛林。”
“他们赌的,不是勃艮第的信用,而是贝娅特丽克丝女士的炮弹,会不会像落在南锡城墙上一样,准准的落在我们下一个敌人的金库上。”
“而我们都知道,”埃莉诺嘴角笑了一下,跟玛丽那种狐狸一样的笑一模一样,“会的。”
这一次,议事厅里没人反驳了。
那些老贵族可能还是看不起这种商人才用的法子,但那利润实在是太香了,香到他们压根没法反驳。
玛丽满意的点头。
“埃莉诺,这件事你全权负责。”她下命令,“组建你的团队,定好债券的条款,利率跟总额,把我们的招股书,送到欧洲每一个有钱人的地方去。”
三天后,一叠印的很漂亮的羊皮纸,被快马从第戎送去欧洲各个金融中心。
这份文件跟那些送给国王皇帝,满篇废话的国书完全不是一个路数,写的贼直白,贼精准,字里行间都写满了“我要搞钱”的渴望。
标题是:勃艮第公国第一期胜利系列优先担保债券认购意向书。
文件开头,没多说勃艮第历史多牛逼血统多高贵,而是用简单粗暴的图表,直接列出了洛林战役里,勃艮第军队每一仗的投入产出比。每个打下来的城市,都标成一个独立的投资项目,后面跟着一串高到吓死人的回报率。
文件正文,详细说了这次债券的用处:凑三十万弗洛林,用来建皇家声学跟弹道学研究院,为了进一步提高核心技术的门槛跟赚钱能力。
最后条款部分写的很清楚:债券期限两年,年利率百分之十,到期后本金跟利息一起给。担保的东西不是王室的土地或者城堡,而是未来两次主要军事行动里抢到的战利品的优先分配权。
这份文件,在欧洲的银行家跟大商人里,搞出了巨大的动静。
佛罗伦萨,美第奇宫。
伟大的洛伦佐捏着这份从第戎来的意向书,很久没说话。他旁边的银行管事小声说:“大人,这太疯了。用战争战利品做担保?万一她输了呢?”
洛伦佐笑了笑,把文件放桌上:“要是她输了,我们就损失一点钱。但要是她赢了......你不觉得,我们投的,不只是一笔贷款,而是未来欧洲最强的战争机器吗?这位女公爵,不是在借钱,是在卖她战争的股份。”
神圣罗马帝国,奥格斯堡。
年轻的雅各布·富格尔,在他账房里翻来覆去的看这份文件,眼神越来越亮。他没管家里长辈说风险太高的劝告,只是在纸上飞快的算。
“利率百分之十......不高,但胜在稳。担保是战利品优先分配权......这意思是我们甚至可以要求用抢来的矿山或者贸易特权来还债。”他自己念叨着,“这比借钱给皇帝去打一场不知道赢不赢的仗,划算多了。”
反应最快的是威尼斯。
女总督卡特琳娜·丹多洛收到文件第二天,马上见了勃艮第驻威尼斯的商务代表。
她没说什么和平商路的外交话,直接把那份意向书拍在桌上。
“勃艮第要借三十万。”她直接说,“我威尼斯,以圣马可共和国银行的名义,买十万。但我有个条件。”
“总督阁下请讲。”
“利息我甚至都可以不要。”卡特琳娜眼睛里闪着狐狸一样精明的光,“我只要一个保证。下一次,贝娅特丽克丝女士的音乐会,不管在哪开,抢来的战利品,我威尼斯商人必须有优先购买权。而且,价格必须在市价基础上,再打个八折。”
消息传回第戎,埃莉诺激动的差点把手里的羽毛笔给捏断了。
“殿下!成了!!!威尼斯佬上钩了!!!”
有了威尼斯共和国的背书,那些还在观望的银行家们,彻底不怀疑了。像雪片一样的认购订单从意大利,德意志,尼德兰甚至伦敦飞到第戎。
原计划发三十万弗洛林债券,才十天,认购的总额就超过了五十万。
埃莉诺不得不赶紧宣布停止认购,并且按照申请的顺序跟国家关系,重新分了额度。
第戎公爵宫议事厅里,玛丽看着埃莉诺交上来的最终财务报告,听着她兴奋的说钱都到位了,甚至还多了,足够贝娅特丽克丝花好几年。
玛丽脸上,却没啥高兴的表情。
她只是平静的走到那副巨大的欧洲地图前。
洛林已经被涂成了深蓝色,可周围,法兰西的白色跟神圣罗马帝国的灰色,还像野兽一样围着。
她知道,这场大赌,已经没退路了。
用钱,把全欧洲的贪心都绑在了自己那辆轰隆隆的战车上。从现在开始,每一次胜利,都会给她的“股东们”带来大回报;而每一次失败,都会搞出一场席卷整个欧洲的金融大海啸。
“阿黛尔。”她轻声说。
“在,殿下。”
“告诉贝娅特丽克丝,她的研究院可以开工了。”
玛丽的手指,慢慢的划过地图上法兰西跟神圣罗马帝国的边界,那双锐利的眼睛里,闪着冰冷的光,好像已经看见了下一个猎物。
“顺便告诉她,两年之内,我要看到一门能把炮弹从斯特拉斯堡,直接打进法兰西王宫的长笛。”
“账单,已经有人替我们付了。现在,轮到我们去收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