胜利的狂喜,在第戎就持续不到三天。
然后这座古老的公国都城,就陷进另一种更加具体,也更加吵闹的狂热里。
城东,挨着兵工厂的那片城区,本来是某个倒霉蛋的,因为在战争里“立场摇摆”被抄家的伯爵,现在成了一个巨大的、永不停歇的工地。
上百名工人在里头日夜赶工,拆旧屋,挖地基,夯土方。巨大的噪音跟扬起的烟尘,让附近的居民只好整天关紧门窗。
这就是“勃艮第皇家声学与弹道学研究院”的选址。
它从动工的第一天起,就展现出跟它赞助人一样的气质:有钱,高效,还一点不讲理。
项目总监贝娅特丽克丝,跟一头解开所有锁链的猛兽似的,把她那没地儿放的、偏执的创造力,彻底给倒在这片土地上。
她每天就睡三小时,吃喝都在工地。一身沾满泥浆跟墨水的工装,在鹰架跟砖石中间跑来跑去,用一种混着拉丁语、德意志方言还有佛罗伦萨俚语的咆哮,指挥所有的工匠、建筑师跟劳工。
“蠢货!这地基的夯土配比错了!我说了要混进百分之十五的河沙,不是百分之十二!你想让我的‘共振实验室’在第一次测试的时候就塌掉吗?!”
“那个熔炉的耐火砖!砌缝误差必须控制在半个指甲盖以内!用你那粗的猪蹄一样的指头量一量!如果有一丝热气从缝里漏出来,影响到我最终的金属配比,我就把你塞进去当燃料!”
“还有你!对,就是你,那个画图的!室内靶场的长度是三百二十一步,不是三百二十步!你偷走的这一步,可能就是以后我的炮弹在战场上打中敌军主将,还是只打掉他马尾巴的区别!这是渎职!是谋杀!”
第戎最受尊敬的建筑行会会长,一个留着花白胡子、给三代公爵修过宫殿的老头,跟贝娅特丽克丝女士“沟通”不到半个时辰,就捂着胸口,被两个学徒扶着离开工地。据说他回去以后,一连喝三大杯加蜂蜜的热酒,才止住全身的哆嗦。
工人们怕她,建筑师们躲着她,就连负责运材料的马车夫,靠近工地的时候都会下意识放慢速度,生怕车轮颠簸声太大,引来那个女魔头的怒吼。
但最痛苦的,不是他们。
是财政大臣埃莉诺。
在公爵宫安静角落的财政部办公室里,埃莉诺感觉自个儿正提前经历炼狱的折磨。
自从研究院项目启动,雪片似的采购清单跟工程款申请,就淹了她的办公桌。每一张单据,都跟一把淬了毒的小刀,精准的扎在心上。
“采购清单:瑞典北部山区的特级铁矿石一百吨。备注:必须是‘基律纳之星’矿脉,那儿的矿石含磷量最低,铸造的炮管才能承受更高的膛压。”
“工程款项:紧急加固熔炉地基,追加预算两千弗洛林。原因:原设计没办法承受一千四百度高温带来的持续震动。”
“物料申请:波西米亚水晶三十磅,用来磨高精度透镜;精炼水银一百磅,用来做水平校准仪;来自东方的丝绸五十匹……用来擦炮膛。”
看到最后一项的时候,埃莉诺的眼睛瞬间充血。
她不能理解,不能接受。用一匹能让一个贵妇在宫廷舞会上艳压群芳的顶级丝绸,去擦一个黑乎乎、油腻腻的炮管?这是对财富最恶毒的诅咒!是对她银行家血统最无情的嘲讽!
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是贝娅特丽克丝最新递上来的一份“加急采购单”。
单子上就一项:纯银,三百磅。
用途:做研究院核心实验室的内部线路,还有一部分精密仪器的传导元件。
埃莉诺拿着那张薄薄的羊皮纸,手不住的颤。三百磅纯银!那足够铸上万枚银币,足够付一支小型佣兵团一整年的费用,足够买下一座小男爵的城堡!现在,这个疯子居然要把它拉成丝,埋进墙里?
她再也受不了。
抓起那张采购单,像一头被惹毛的母狮,冲出办公室,穿过庭院,直接杀向那片吵闹的工地。
她找到贝娅特丽克丝的时候,后者正跪在一堆沙土里,用一把小小的银勺,筛着不同颗粒度的沙子。
“贝娅特丽克丝女士!”埃莉诺的声音因为愤怒而尖利,“我需要一个解释!”
她把那张采购单狠狠的拍在贝娅特丽克丝面前。
贝娅特丽克丝抬起头,脸上沾着灰,眼镜后的蓝眼睛里满是纯粹的、被打扰研究的疑惑。
“解释啥?”她问,“这张单子有啥问题吗?”
“有啥问题?”埃莉诺感觉自己快笑出来,“三百磅纯银!你打算用它来铺地吗?铜不行吗?铁不行吗?你知道这些钱……”
“我当然知道。”贝娅特丽克丝打断她,语气变得冰冷又不耐烦,“我算过。铜的导电性只有银的百分之九十,产生没必要的信号衰减。铁?你在开玩笑吗?它的电阻率会让我的测量结果变成一场灾难。”
她站起身,拍拍手上的灰,用一种看蒙昧小孩的眼神看着埃莉诺。
“财政大臣阁下,我是在搞一项前所未有的,关于声音、震动跟物质结构之间关系的研究。我需要最精准的数据,最灵敏的反馈。任何一点微小的材料瑕疵,都可能让我的整个理论模型完蛋。你是在用你那套可悲的、只懂加减乘除的银行家逻辑,来质疑一门要改变世界的科学吗?”
“我不是在质疑科学!”埃莉诺一步不让,“我是在质疑你花钱的方式!我辛辛苦苦从全欧洲的银行家口袋里,用百分之十的年利息,借来这笔钱。这不是让你用来挥霍的!”
“挥霍?”贝娅特丽克丝好像听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我是在投资!投资咱们下一次胜利的确定性!你以为南锡的胜利是靠运气?是靠我精确计算三个月的结果!现在,我有了更好的条件,我要把这种确定性,从百分之九十,提到百分之九十九点九!”
“我不管!这笔钱我绝不会批!除非殿下亲自下令!”
“那咱们就去找殿下!”
于是,半个时辰后,玛丽在自己的书房里,见到两位气冲冲的核心大臣。
一个,浑身泥土,眼神狂热的首席科学家。
一个,脸色涨红,手握账本的首席财务官。
她们把吵架的原委,连同那张三百磅纯银的采购单,一起摆在玛丽的桌上。
玛丽听完她们的陈述,没立马做决定。
她拿起那张采购单,看着上头“纯银三百磅”的字,沉默了一会。
埃莉诺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相信,殿下作为一个理智的统治者,肯定会制止这种疯狂的行为。
但是,玛丽却抬起头,看向贝娅特丽克丝。
“三百磅,够吗?”她问。
埃莉诺膝盖一软,差点跪地上。
贝娅特丽克丝也愣了一下,随即眼里爆发出狂喜的光:“如果能再加一百磅,我可以把备用线路跟备用仪器的标准也提上来!这样能保证未来十年,研究院的核心部分都不用换!”
“那就四百磅。”玛丽的语气平静,但不能质疑。
她转向快要石化的埃莉诺。
“埃莉诺,我理解你的顾虑。你为王国管着钱袋,每一分钱都要花在刀刃上。你的谨慎,是王国财政的基石。”
她顿了一下,语气严肃起来。
“但你必须明白咱们卖出去的是啥。咱们向全欧洲的银行家卖的,不是普通的债券,而是一个关于‘绝对胜利’的承诺。咱们承诺,咱们的炮弹可以砸开任何城墙,咱们的投资可以换来十倍、百倍的回报。这是一个神话,神话,是不能打折扣的。”
“贝娅特丽克丝女士做的,就是在构筑这个神话的每个细节。她用的银线越纯,她的计算越精准,咱们的神话就越牢不可破。咱们的投资者们,那些远在威尼斯、佛罗伦萨跟奥格斯堡的聪明人,他们也许不懂啥叫‘导电性’,但他们很快就会听到,勃艮第的女公爵,正在用纯银来铺她战争实验室的地板。”
玛丽的嘴角,勾起一抹深邃的笑。
“这个消息,远比一场小战役的胜利,更能提振他们的信心。他们会更加疯狂的相信,咱们在做一件没人能比的事。这四百磅纯银,不光是材料,它本身就是一种宣传,是咱们寄给整个欧洲的,最贵,也最有效的……定心丸。”
“去吧,埃莉诺,”她最后说,“批准了。而且,让你的委员会,把这个消息‘不经意地’透露给那些外国使节跟商人。我要让‘勃艮第的黄金之声’,在它第一首歌唱响之前,就先响彻整个欧洲的交易所。”
埃莉诺失魂落魄走出书房。她输了,但又好像明白啥了。她开始意识到,自己服务的这位女公爵,她的账本,远比自己手里的要大得多。
贝娅特丽克丝则心满意足拿到批文,兴高采烈跑回她的工地。
书房里又安静了。
玛丽走到窗边,看着远处那片尘土飞扬的工地,听着那隐约传来的,巨兽心跳似的打桩声。
就在这时,阿黛尔鬼魅的出现在她身后。
“殿下,”她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稳,“安特卫普急报。”
“一支挂着黑底海妖旗的舰队,半月前,在比斯开湾附近,袭击了咱们两艘从里斯本返航的商船。”
玛丽的眉头微微皱起。
“他们抢了什么?香料?还是砂糖?”
“都不是。”阿黛尔回答,“根据幸存水手的描述,他们没动任何货物。”
“他们只带走了三样东西。”
“船上所有最新的航海图副本。”
“一个来自热那亚的、最好的罗盘校准师。”
“还有,咱们委托葡萄牙铸造的第一批……黄铜航海星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