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军事务委员会。
当这行字被写在第戎公爵宫最高议事厅的门牌上,守门的卫兵反复确认了三遍,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在他们几十年的生涯里,见过纹章委员会,狩猎事务委员会,甚至还有什么宫廷宴会餐具摆放顺序委员会,但“海军”这个词,却陌生的很,带着一股子咸腥的海风味儿,突兀的出现在了这座远离海岸的内陆都城。
议事厅内,气氛比冬日的比斯开湾还要冰冷。
那张大地图依旧挂在墙上,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的避开那些熟悉的陆地色块,视线又不受控制的飘向那片广袤的蓝色,那里有财富,也有未知。
玛丽坐在主位,手指轻轻的敲着安特卫普的急报。那上面“通行税”三个字,就像一根毒刺扎进了肉里,每一次敲击,都让在场的另外两位核心大臣的心脏跟着狠狠一紧。
吉塞拉·冯·阿德勒,这位习惯了坚实土地的铁血将军,坐的笔直。她脸上看不出太多表情,但那双常年审视战场的眼睛里,透着一股子面对未知领域时的审慎,还有困惑。
财政大臣埃莉诺·范德布尔斯,则像是刚经历了一场破产清算。她面前没有账本,因为任何账本都算不清即将到来的灾难。脸色苍白,眼神空洞,好像已经看见无数金币长出了鱼鳍,欢快的跃入大海,一去不复返。
玛丽用一句话开始了这场史无前例的会议:“我们需要一支舰队。不是明天,不是下个月,是现在。”
她看向吉塞拉:“我需要你从常备军中,挑选三千名最优秀的士兵。他们要学会在摇晃的甲板上列阵,在狭窄的船舱里格斗,在跳帮的时候第一个冲上敌舰。我管他们叫,海军陆战队。”
吉塞拉的眉头拧了起来。她站起身,像在接受一道常规军事命令,但提出的问题却暴露了她对这个新领域的陌生。
“殿下,在摇晃的甲板上,长枪方阵没法维持稳定,重甲会成为溺水的帮凶,弓箭的准头也会受到海风跟船身起伏的影响。我需要知道,这支部队的核心战术是什么?是接舷后的白刃战,还是某种\~\~\~我们尚不了解的海上远程打击?”
“很好的问题。”玛丽赞许的点点头,“在拥有可靠的船载火炮前,他们的核心任务,就是接舷,登船,控制甲板。这需要更短的武器,更轻便的护甲,还有......学会游泳。”
“学会游泳”这个词,让吉塞拉这位德意志内陆贵族出身的将军,短暂的沉默了。她一辈子都在研究怎么让士兵在陆地上跑的更快,站的更稳,现在却要教他们在水里活下去。这超出了她的知识范畴,但没有超出她作为军人的执行范围。
“我会制定一份训练大纲。”她干脆的回答,然后坐了下去。
玛丽随即转向埃莉诺。那位可怜的财政大臣,在听到“买船”,还有“招募船长”这些词的时候,身体已经开始不自觉的发抖。
“埃莉诺。”
“在......在,殿下。”埃莉诺声音发虚。
玛丽开口:“我需要钱。”
这句简单的话,就像一道闪电,劈中了埃莉诺。她猛的站起身,压抑了一整天的恐慌跟绝望,在这一刻彻底爆了。
“钱?!?!殿下,您说的钱,是个多么可怕的词啊!!!您知道一条装备齐全的威尼斯卡拉克帆船要多少钱吗?五万弗洛林!整整五万!!!这笔钱足够我为吉塞拉将军的三个步兵团换装最好的米兰板甲!在海上,一场风暴就可能让它变成一堆烂木头跟几根烂绳子!!!”
她冲到地图前,颤抖的手指着那片蓝色:
“还有船员!!!殿下!您知道雇佣一个经验丰富的热那亚船长要多少钱吗?他的薪水比我们一位宫廷伯爵的年金还要高!他们嗜酒如命,满口谎言,除了大海跟金币,不效忠任何人!我们这是在用黄金,去雇佣一群随时可能带着我们的船跑路的海盗!!!”
“我们没船坞,没合格的造船师,没足够的焦油,麻绳跟风帆布!我们甚至没足够的水手来操作二十条以上的船!这根本不是钱的问题,殿下!!!这是个无底洞!一个能吞噬掉我们从洛林跟胜利债券中获得的所有利润,然后连一声回响都不会有的,蔚蓝色的无底洞!!!”
埃莉诺胸口剧烈的起伏,呼哧呼哧的喘着气,她几乎用尽了这辈子的勇气,才说出这番话。
议事厅里,死一样的安静。
玛丽安静的听着,没有打断。直到埃莉诺说完,才不紧不慢的开口。
“你说的都对,埃莉诺。”
她的平静,比任何反驳都更让埃莉诺心里发毛。
“但是,”玛丽站起身,走到埃莉诺身边,“你算错了最重要的一笔账。你只算了投入,却没有算......如果不投入,我们会损失什么。”
她的手指,在地图上从尼德兰的安特卫普港,划向英格兰的伦敦,再划向葡萄牙的里斯本。
“这条航线,是我们王国的生命线。去年,它为我们带来了将近一百七十五万弗洛林的税收。”
她看着埃莉诺的眼睛,一个字一个字的说:“现在,有人在这条生命线上,架起了一把刀。他说,要么交通行税,要么,就让这条生命线断掉。”
“告诉我,埃莉诺,我们每犹豫一天,流失掉的财富,够买几条卡拉克帆船?”
埃莉诺的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她引以为傲的算术,在玛丽这更宏大,也更残酷的算法面前,彻底崩了。
就在这时,议事厅的大门被毫无征兆的推开了。
贝娅特丽克丝风风火火的闯了进来。她没穿工装,而是换上了一身干净的学者长袍,头发依旧乱糟糟的,眼睛里燃烧着一种狂热的光芒,跟前几天一模一样,看的埃莉诺心惊肉跳。
“殿下!”她甚至没来得及向玛丽行礼,就兴奋的摊开了一卷新的图纸,“一个绝妙的......平台!”
玛丽挑了挑眉。埃莉诺则下意识的后退了一步,护住自己的胸口,好像那里藏着金库的钥匙一样。
贝娅特丽克丝指着图纸上的草图,语无伦次的解释:“一个不稳定的,持续起伏的,本身就在移动的发射平台!这太有挑战性了!OMG,这比在坚实的土地上计算抛物线要复杂一百倍!重力,风偏,船身摇摆的角速度,目标船只的相对位移......全都是变量!这是一个全新的领域!一首真正属于大海的交响乐!”
图纸上,画着一门短管火炮,被固定在一个带有复杂齿轮跟配重块的圆形底座上。旁边还画着一种装满了铁砂跟碎片的玩意儿,专门用来清理甲板的蜂巢弹。
贝娅特丽克丝越说越兴奋:“我们可以把它装在船头,或者船身两侧!用多个小口径炮,组成一个合唱团!用不同射程跟角度的炮弹,在敌舰周围编织出一片死亡弹幕!只要解决了火药的防潮问题,还有瞄准器的动态校准。。。”
她从怀里掏出一张新的预算单,塞到已经是一张死人脸的埃莉诺手里。
“这是初步的改装方案预算。我需要十艘小船来做实验。还有,我申请在研究院的共振实验室旁边,加盖一个什么......流体动力学与海洋模拟水池(魔法很神奇吧)......”
埃莉诺低头看了一眼那张预算单上的数字,眼睛一闭,身体就软软的向后倒去。o(╥﹏╥)o
幸好,一直站在阴影里的阿黛尔眼疾手快,扶住了她。
“看到了吗,埃莉诺?”玛丽看着这堪称闹剧的一幕,嘴角却忍不住翘了起来,“我们最优秀的大脑,已经开始思考怎么在海上赢得胜利了。”
她扶起瘫软的埃莉诺,让她坐回椅子上。
“我宣布,海军事务委员会现在开始运作。它的第一个议题就是:怎么用最快的时间,把埃莉诺账本上的金币,变成贝娅特丽克丝图纸上的火炮,还有一支出现在比斯开湾的,能让那只海妖闭嘴的舰队。”
“至于钱......”玛丽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所有人,“我已经替你们想好了。那超额发行的二十万弗洛林胜利债券,现在将转为勃艮第第一期海洋权益开拓优先股。所有债券持有者,都有权优先把它转换成新股份。”
“我们不仅要让投资者相信我们能赢得陆地上的战争。”
她的声音在议事厅里回荡,充满了让人信服的力量。
“我们还要让他们相信,投资勃艮第的舰队,就等于投资未来整个海洋的利润。”
正当埃莉诺的大脑还在试图理解那个叫什么“优先股”的魔幻词汇时,阿黛尔悄无声息的走到玛丽身边,把一块小小的,其貌不扬的木片,放在了桌上。
“殿下,这是从被袭击商船的船壳夹缝里找到的。我们的工匠确认,它不属于我们船上的任何一种木材。”
那是一块被海水浸泡的发黑的橡木片。上面用一种粗犷又古老的手法,刻着一个盘踞的,长着无数触手的海怪。跟旗帜上的图案不同,这个木雕的风格,带着一种北欧维京人特有的,充满了力量感跟神秘感的几何线条。
在海怪的下方,还刻着一个所有人都认识的符号。
一个代表法兰西王室的鸢尾花纹章。
那鸢尾花被三道深刻的划痕,粗暴的划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