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塞拉的眉头拧成一个川字,她伸出戴皮手套的手,小心翼翼的拿起木片看。她的眼神没停在那个怪里怪气的海怪身上,而是死死锁在下边,那里有个鸢尾花纹章,被三道很深的划痕给粗暴的划掉了。
贝娅特丽克丝也不想她的流体动力学水池了,好奇的凑过来,跟研究新材料似的看那个木雕。
“橡木,很硬,北方海岸林那边的。刻的痕迹很深,但边上很毛糙,用的不是专业刻刀,更像一把随身匕首。”她分析的特别准,跟法医似的,“这三道划痕......充满了愤怒跟怨恨。下刀的力道很大,差点把木头都劈开了。”
没人管她的物理分析。屋里另外三个女的,从这三道划痕里看出来的东西,可比木头纹理重要多了。
“他们不是路易十一的人。”吉塞拉很沉的说了第一个结论。
“不光不是。”玛丽接话,声音平静的可怕,锐利的眼睛里光芒闪的飞快,像在算什么东西,“他们是路易十一的敌人。”
一个人会把法兰西王室的鸢尾花纹章刻出来,再用尽全身力气划掉,心里的仇恨,怕不是比勃艮第对法兰西的恨还要猛。
埃莉诺的大脑总算从财政噩梦里被拉了出来,回到了残酷的政治现实。她那个精明的银行家脑子,一下就抓住了这个新消息的核心。
“敌人的敌人......”她下意识的念叨,话没说完自己就摇头,“不,不对。如果他们是陛下的朋友,就不该抢我们的船,更不该绑架我们花大价钱请来的罗盘校准师!!!”
“他们在秀肌肉。”吉塞拉把木片放回桌上,发出“哒”的一声轻响,“他们在告诉我们,他们有本事切断我们的海上生命线。同时,又用这个标记,暗示我们有共同的敌人。”
“一种......充满恶意的邀请函。”吉塞拉总结完,抬头看玛丽,“他们想跟我们谈判,但是要把刀架在我们脖子上谈。”
“阿黛尔。”玛丽没评价吉塞拉的话,转向一直站在影子女仆长。
“在,殿下。”
“在法兰西国内,有谁恨透了路易十一,又有本事在海上拉起一支舰队?”
阿黛尔回答。
“主要有三伙人。”
“第一是布列塔尼的强硬独立派。路易十一一直想用联姻收买还有军事威胁,把布列塔尼公国整个吞进法兰西,当地一些老牌凯尔特贵族特别抗拒,他们有自己的船跟水手,熟悉海岸线,而且跟法兰西王室有老仇。”
“第二是诺曼底的一些旧贵族。路易十一为了加强中央集权,把诺曼底好多封建领主的传统权力都给收了,特别是他们对港口贸易的控制权。有些被流放或者家产被没收的贵族,在海上找了一帮亡命徒,干走私跟海盗的活,报复王室。”
“第三,”阿黛尔的声音停顿了下,“可能是公益同盟的剩下的人。当年您父亲还在的时候,跟国内的顶级大诸侯结盟对抗路主十一,那场战争输了以后,好多参与的人被清算,他们的后代或者手下,有些人跑到了海外,一直在等复仇的机会。这帮人关系网最广,成分最复杂,也最难找。”
布列塔尼。诺曼底。公益同盟。
一个个名字,在玛丽的脑子里,从历史课本的旧纸堆里,活了过来,变成了潜在的威胁跟机会。
她的游戏面板上,本来很清楚的“勃艮第 vs 法兰西”的二人转地图,突然多出来一个灰色的,标着“未知派系:海妖”的第三方。
这个势力,可能是插进法兰西后背的一把刀,也可能是不分敌我,回头连勃艮第跟法兰西一起咬的疯狗。
“通行税......”玛丽轻声重复那个挑衅的词,嘴角勾起一个好玩的弧度,“有意思。一群连国家都没有的流亡者,居然做梦向一个主权国家收税。”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埃莉诺着急的问。她最怕这种不确定的事。一个明确的敌人,她能算出打败他要花多少钱。但一个不知道是敌是友的第三方,她的账本都不知道该怎么写。“分两步走。”玛丽站起身,重新控制了会议的节奏。
她的目光先落在吉塞拉和贝娅特丽克丝身上。
“第一,我们的棍子要造的更快更硬。那个海妖是谁,不影响我们必须有自保能力。吉塞拉,你的海军陆战队,一个月内,我要看到个大概的样子。贝娅特丽克丝,你的船载火炮,我不管你用什么平台什么理论,三个月内,我需要一个能开火能打中百步外木桶的样品。”
吉塞拉干脆的点头:“是。”
贝娅特丽克丝则兴奋的回答:“样品?殿下,三个月后,我能给您一场小型的海上烟火表演!!!”
埃莉诺听到“烟火”两个字,眼皮又开始狂跳。
接着,玛丽的目光转向阿黛尔,还有她后边的财政大臣。
“第二,派出我们的触须。”她看着阿黛尔,“我要你亲自去一趟。从布列塔尼的圣马洛,到诺曼底的翁弗勒尔,再去海峡群岛每个走私贩扎堆的酒馆。我要你找到他们,不是为了弄死他们,而是为了......跟他们谈谈。”
“殿下,这太危险了。”阿黛尔第一次反对,“他们的底细不清楚,还充满恶意。”
“就是因为这样,我才需要我最锋利的刀,去亲自感受下他们的刀锋。”玛丽的眼神不许人反驳,“带上这个。”
她把那块刻着海妖的木片推给阿黛尔。
“告诉他们,勃艮第愿意跟任何人做生意。”
最后,她看向已经彻底放弃挣扎的埃莉诺。
“而你,我亲爱的财政大臣,”玛丽的语气软了下来,却让埃莉诺一阵发冷,“你的任务最重。”
一份空白的羊皮纸放在埃莉诺面前。
“那二十万超额募集的资金,转成海洋权益开拓优先股的方案,马上执行。我需要你,为我们的投资者,写一份新的认购意向书。”
“可是......我们现在连敌人是谁都没搞清楚,怎么写?”埃莉诺绝望了。
“不,我们搞清楚了。”玛丽眼睛里闪着埃莉诺既熟悉又陌生的光,“你就这么写。”
“主题:勃艮第公国战略性投资西欧离岸均势的构建。”
“内容:法兰西王国内部有一股很强的,反抗路易十一暴政还有独立海上力量的自由派贵族。为了维护欧洲和平稳定,进一步削弱法兰西的战争潜力,勃艮第公国决定,去接触评估下这股自由派势力。”
“我们发的这个海洋股,不光是拿来建咱们自己的舰队,它还是个风险投资基金,可以拿去扶持合作,甚至......直接收购这帮新兴的海上力量。咱们要把法兰西的内部矛盾,变成咱们账本上一项高回报的无形资产。”
玛丽看着已经完全听傻了的埃莉诺,循循善诱。
“简单说,埃莉诺。我们不光是买船打海盗,我们现在是在投资一场针对法兰西王室的,代理人战争的期权。”
埃莉诺的大脑,在那一瞬间,好像被一道闪电劈中。
她好像懂了,又好像更糊涂了。但她敏锐的商业直觉告诉她,这套说法......那些贪婪的银行家们......该死的,他们绝对会喜欢!!!
一场就要爆发的海上危机,就这样在玛丽手里,被包装成一个全新的,充满想象空间跟投机价值的金融产品。
会议结束。
吉塞拉急匆匆的去定她那个闻所未闻的游泳训练计划,贝娅特丽克丝抱着新预算哼着小调跑回工地,准备造那个能模拟惊涛骇浪的水池。
埃莉诺则抱着空白羊皮纸,脚下发飘的回了财政部办公室,准备绞尽脑汁把女公爵那些疯话翻译成银行家们能闻懂的利润香气,阿黛尔在影子里向玛丽行了一礼,悄悄消失,为她那趟危险的海岸之旅做准备。
书房里,只剩下玛丽一个人。
她走到巨大的地图前,目光越过已经变深蓝的洛林,越过蠢蠢欲动的法兰西,最后落在那片无边无际的蔚蓝上。
她知道,一个新的,更复杂也更危险的游戏,已经开始。
这片大海上,没有坚固的城墙,没有明确的战线,只有变幻莫测的风向,跟藏在迷雾下边,不知道是敌是友的黑帆。
“通行税......”她又念了一遍这个词,脸上却是一种棋手碰见新棋局时,那种危险又兴奋的冰冷笑容。
“好啊。”
“我倒要看看,谁才是这片海上真正的收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