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埃莉诺看来,数字就是神,是秩序,还有价值。但现在,一堆她从没听过的鬼词,正在把她的信仰按在地上来回摩擦。
西欧离岸均势,非国家武装实体,还有高风险投资标的,代理人战争期权......
财政部办公室整个就是个异端审判所,而她,就是那个不得不在放弃信仰跟被火烧死之间二选一的倒霉蛋。
“不,不,不......”她失神的念叨,羽毛笔悬在羊皮纸上,一滴墨水掉下来,污了干净的纸面,她的心脏也跟着狠狠抽了一下。
她面前摊开的,就是玛丽殿下亲口说的,要她润色成投资者爱听的调调的 -《勃艮第第一期海洋权益开拓优先股认购意向书》草稿。
她,埃莉诺,一个银行家的女儿,靠严谨跟风控在欧洲各大交易所混出了名,现在居然要动手写一份金融史上最疯的鬼故事。
“尊敬的投资者,”她试着写下第一句,又狠狠的划掉,“我们发现了一群......呃......特别恨法国国王的海盗?”
不行。这不整个一笑话么。
“我们决定资助这群海盗,去......咬法国人?”
更不行了。纯纯引火烧身。美第奇家的洛伦佐能把这玩意儿当厕纸都嫌它喇屁股。
就在她快崩溃的时候,办公室的门被猛的推开,一股子泥土,汗水跟焦油的混合味儿冲了进来。
吉塞拉将军大步流星的走进来,军靴在地板上砸的“咚咚”响,她那张脸上写满了迷茫,好像是头一回琢磨“我是谁,我在哪儿”这种哲学问题。
“财政大臣阁下,”她上来就开门见山,把一份清单拍在埃莉诺桌上,那力道震的墨水瓶都跳了一下,“我需要三十艘平底渔船,立刻马上。还有,安特卫普最大的公共浴场,我征用一个月。”
埃莉诺看着清单,感觉自己神经又被狠狠抽了一鞭子。
“渔船?浴场??”她的声音都在发飘,“将军,您这是打算带兵......集体出海打渔,再回来泡个澡???”
“不。”吉塞拉板着脸,“执行殿下的命令,教我的士兵们游泳。事实证明,让他们穿着盔甲在河里扑腾,效率太低了,还呛饱了三个人送去医务室。浴场水浅,安全。至于渔船,得让他们习惯在摇晃的板子上站稳当了。”
她指了指窗外。
埃莉诺顺着她手指看过去,公爵宫后头的草坪上,一群穿轻便衣服的士兵,正在一块由几根圆木托着,不停晃悠的巨大木板上,努力的练习劈砍跟格挡。那场面,与其说是军事训练,不如说是在看三流马戏团排练。
“我当兵二十年,头回感觉敌人不是法国佬,是地心引力。”吉塞拉难得的自嘲了一句。
话还没说完,一个更魔鬼的声音从门口传了过来。
“地心引力只是基础常量,我亲爱的将军!!!”贝娅特丽克丝跟个小旋风一样卷了进来,眼睛亮的吓人,“你应该考虑流体阻力跟科里奥利力,还有不同盐度的海水对浮力的影响!”
她压根没注意办公室里已经僵掉的气氛,把一卷画满了更复杂齿轮跟杠杆的图纸,铺在埃莉诺唯一还算干净的地板上。
“埃莉诺你看!一个完美的解决方案!”她指着图纸上一个大水车样的装置,“一个模拟波浪发生器!只要把它装在我那个海洋模拟水池里,我就能造出从一级到五级的所有海况!这样我就不用真的出海,也能测试我的动态稳定射击平台了!!!”
埃莉诺低头看了一眼波浪发生器旁边标的预算。那串数字让她眼前一黑,赶紧扶住桌子才没倒下。
她感觉自己不是在给女公爵干活。是同时伺候一个想把陆军变青蛙的疯子将军,跟一个想在内陆城市里造片海的炼金术士。
“够了!!!”她终于炸了,尖叫的声音都快破音了,“你们一个要买浴场!一个要造海!钱呢?!钱从哪儿来?!你们以为我是那种对着空气念咒就能变出金币的巫师吗?!?!”
她抓起桌上那份写了一半还脏兮兮的草稿,对着她们乱晃。
“你们的钱,都指望我把这份东西卖出去!一份要去投资一群我们见都没见过的海盗的。。。废纸!”
吉塞拉跟贝娅特丽克丝同时看向那份草稿。一个皱眉,一个好奇。
“代理人战争期权?”贝娅特丽克丝念出上面的词,眼里闪过奇异的光,“有意思的金融模型。杠杆率跟风险敞口是多少?有对冲机制吗?”
埃莉诺感觉自己要疯了。
就在这间小办公室要被三个女人的声音掀翻房顶的时候,一个平静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看来你们聊的不怎么愉快。”
玛丽走了进来,阿黛尔鬼影子似的跟在她后头。
她一进来,刚才还吵翻天的屋子,一下子就安静了。
她扫了一眼乱糟糟的桌面,吉塞拉的清单,贝娅特丽克丝的图纸,还有埃莉诺那张绝望的脸。
她拿起那份写了一半的草稿,看了看,然后勾了勾嘴角。
“埃莉诺,你从一开始就错了。”她说,“你为什么要跟投资者解释‘我们要做什么’?”
埃莉诺愣住:“不解释清楚,他们怎么会给钱?”
“不用解释。”玛丽摇头,拿起一支新笔,在一张干净的羊皮纸上写下几个词,“我们只需要让他们......自己去想。”
“想一种可能。想一片广阔的,不受任何国王法律管的海洋。再想一下,在这片海上,有一股神秘又强大的力量,它能轻易切断欧洲最强王国的海上贸易。现在,这股力量,它不喜欢法国国王。”
她一边说,一边用笔尖轻轻的敲着桌面,好像在给一场拍卖会定调子。
“我们不叫他们海盗。叫他们西欧海上自由力量。一群为了反抗暴政流亡海外的,有古老航海传统的,高贵的失败者。”
她看向吉塞拉:“他们的存在,会牵制住路易十一最少三分之一的海军,让他的北方港口睡不好觉。”
她又看向贝娅特丽克丝:“他们的船跟战术,会给我们的海军技术提供没人比得上的实战数据。”
最后,她看向埃莉诺,眼睛里是能把人魂儿都勾走的光。
“而对我们的投资者来说,”她压低声音,“这意味着什么?”
“一个用极小成本,撬动巨大地缘政治变局的机会。一场差不多零风险,专门冲着我们头号死敌持续放血的买卖。”
“我们发行的海洋股,不是给我们自己舰队筹款。不,我们的舰队,用洛林的税款跟胜利债券的本金来造。这笔新筹的钱,是一个独立的风险投资基金。”
“它的目标,是去接触,评估,最后影响这股海上的未知力量。如果他们愿意合作,我们就成了他们在欧洲大陆唯一的代理人。如果他们拒绝,我们也有了足够的理由和信息,去干掉他们,然后自己一个人收整片海的。。。通行税。”
玛丽放下笔,看着已经完全傻掉的埃莉诺。
“你看,埃莉诺。我们不卖事实。我们卖一个故事,一个关于选择权的故事。投资者买的,不是一个确定的结果,而是不管这股海妖力量最后是敌是友,我们都有办法从里面捞钱的。。。确定性。”
“把这些,用你最漂亮也最严谨的话写进你的意向书里。配上那块木片的拓印图,再加一张比斯开湾的地图,用红线把我们被袭击的地点跟法国最重要的沿海城市连起来。”
“然后,把它送进每个银行家的金库。”
半个月后。
佛罗伦萨,美第奇宫。
洛伦佐·德·美第奇放下《勃艮第第一期海洋权益开拓优先股认购意向书》,他那好看的眉毛挑了挑,脸上的表情全是“妙啊”的欣赏。
“她甚至没提‘海盗’这个词。”他对身边的银行家感叹,“西欧海上自由力量......高风险地缘战略投资期权......对冲法兰西霸权风险......这些词,比波提切利的画还美。”
“这已经不是在借钱了。”洛伦佐起身,走到窗边,看着远处的圣母百花大教堂,“这是在请我们,一起上牌桌,赌法兰西的国运。”
他转身,微笑着下令。
“告诉第戎的使者,美第奇银行,认购五万弗洛林的优先股。另外,帮我私下约见女公爵的财政大臣......我想跟她聊聊,关于建一个专门交易各国战争期权的交易所,可能性有多大。”
同一时间,在布列塔尼沿岸一个隐秘的海湾里。
一个蒙着半张脸的男人,看着手里那份转了好几道手才送来的意向书副本,发出的笑声又低又沉,像是冰块在石头上摩擦。
“代理人战争期权......”他把文件递给身边同样看不清脸的下属,“这位勃艮第女公爵,比我们想的还有意思。”
“首领,那我们......”
“她想要谈判资格,我们给了。现在,她把咱们的邀请函,做成了一份卖给全欧洲的商品。”蒙面男人起身,走到崖边,看着下面停着的几十艘狭长的黑船,“她想把我们写进她的故事里。”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股子又冷又兴奋的劲儿,跟鲨鱼闻着血腥味似的。
“那就回应她。”
“派最快的船去见她的使者。告诉她,通行税可以谈。但我们不收金币。”
“我们收船,收炮,还要会用这些东西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