财政大臣埃莉诺·范德布尔斯的办公室,破天荒的,飘起了一股跟账本赤字,还有金币都没半毛钱关系的香气。
卢瓦尔河谷的上等白葡萄酒。
她给自己倒了小半杯,拿杯子的手指头却止不住的发抖。桌子上,信跟雪花一样从欧洲各大金融中心飞过来,每一封都代表着一大笔钱,代表一个银行家族对“海洋权益开拓优先股”这个疯子概念的热情认购。
最顶上那封来自佛罗伦萨,落款是洛伦佐·德·美第奇。那个被称作文艺复兴教父的男人,用美第奇银行的名义认购了足足五万弗洛林,还在信的末尾,用一种很私人的热切口气,问她有没有兴趣探讨一下搞个战争期权交易所的事。
埃莉诺脑子嗡的一下。
酒精,成功,还有荒诞感混在一块的奇怪眩晕......她成功了。
她把一个跟酒后胡话差不多的计划,包装成了全欧洲最火的金融产品。她用“代理人战争”跟“地缘战略投资”这些闻所未闻的词儿,硬生生撬开了那些最精明也最贪婪的银行家的金库。
她觉得自己简直就是个高级炼金术士,点石成金。
“至少,它现在看着像金子。”她嘟囔了句,端起酒杯,准备为自己这个职业生涯巅峰的魔幻现实主义杰作,喝下胜利的一口。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砰”一下被粗暴的撞开。
吉塞拉将军走了进来,剪裁合身的将官制服上,沾着几块可疑的湿泥点子。她后头,还跟了个男的。
一个独眼龙,满脸大胡子,一口牙给烂烟草熏的焦黄。他身上那股味儿,浓的就跟一整桶忘在码头角落发酵了半年的鲱鱼,混着朗姆酒,还有汗臭,一瞬间就把卢瓦尔河谷的细腻果香给冲的烟消云散。
埃莉诺的酒杯就这么停在了嘴边。
“财政大臣阁下。”吉塞拉语气很平,好像她带来的不是一个移动的生化武器,只是一份普通公文,“这位是罗里克船长。我花了俩千弗洛林,从安特卫普的酒馆里,把他和他那帮船员打包买了回来。他是我们现在能找到的,最有经验的远洋船长。”
那个叫罗里克的独眼龙,用他那只完好的浑浊眼睛,扫了遍这间豪华办公室,然后不客气的“呸”一下,把一口黄痰吐在了埃莉诺脚边金贵的波斯地毯边上。
埃莉诺拿杯子的手抖的更厉害了。
吉塞拉完全没管地毯的惨状,继续报告,“去看了眼我们港口那三艘武装商船,给出了初步评估。”
她顿了顿,好像在组织语言。
“他说,我们的船是漂在水上的肥猪。我们的水手是连淡水跟咸水都分不清的旱鸭子。他还说,就我们现在这状态,别说去挑战海妖,就是碰上一群布列塔尼的渔民,只要对方船上多过十个人,咱们就得乖乖交出裤子。”
罗里克船长咧开黄牙,对吉塞拉的转述似乎很满意,又补了一句带着浓重口音的通用语:“还得是洗干净的裤子。”
埃莉诺觉得自己血压蹭一下就上来了!!!
“所以,”吉塞拉总结道,“罗里克船长提出了一些......要求。他要求把他跟他手下所有核心船员的薪水翻倍。他要求每天的朗姆酒配给,从一品脱加到三品脱。他还要求,拥有对他管辖下所有船只的......涂装权。”
“涂装权?”埃莉诺有气无力的问,她觉得自己的想象力已经跟不上这个世界魔幻的变化速度了。
“是的。”吉塞拉面无表情的回,“他要把我们所有的船都漆成黑色。他说,白帆在海上,就跟新娘的裙子一样扎眼,那就是等着被抢的信号,蠢的冒烟。”
埃莉诺看着眼前这个粗野的独眼船长,又看了看自己桌上那些来自佛罗伦萨,还有威尼斯的,写满了优雅词汇的信。
她头一回这么清楚的认识到,自己吹出去的那个关于海洋权益的华丽牛逼,跟它那肮脏,昂贵,还不讲道理的现实之间,隔着一条多么宽的鸿沟。
她放下酒杯,一句话都没说。
......
另一个地方,几百里外的布列塔尼海岸。
圣马洛外海的一处隐秘海湾,当地人叫它“沉船墓地”。退潮时,海湾会露出一片泥泞的滩涂,还有几十艘腐烂船只的残骸。它们像远古巨兽的骨架,在灰雾里静悄悄的,等着下一次涨潮把它们彻底吞没。
阿黛尔没穿那身万年不变的女仆裙。她换了身粗布长袍,学着朝圣者的样子,脸上涂满泥,长发用一块脏头巾包着。整个人就像块礁石,融进背景里根本不起眼。
十几天里,她走遍了从翁弗勒尔到圣马洛的每个港口。
在那些昏暗的,充满了鱼腥味,还有烂酒味的酒馆里,她听水手吹牛逼,听商人抱怨税重,听渔妇祈祷出海的男人能平安回来。
她靠着超强的听力跟记性,从无数没用的噪音里,一点点的筛选那些微弱的信号。
一个醉倒的诺曼底水手,跟人吵架时,无意中骂了句“愿海妖的触手绞断你的桅杆”,立刻被同伴死死捂住了嘴。一个补渔网的老头,手上戴着个海兽牙雕的戒指,那上头的几何花纹,跟玛丽那块木片的风格一模一样。一个卖私盐的商人,结账的时候,用指甲在桌上划了三道平行的划痕,作为交易完成的暗号。
所有这些碎片信息,最后都指向了这片沉船墓地。
传说,这里是海上死人魂魄聚集的地方,也是那些不愿向任何国王低头的“自由人”的议事厅。
阿黛尔踩着淤泥,在迷宫般的船骸里穿行。空气里满是海草腐烂的腥味,还有木头被海水泡了几百年的朽烂味。
她在一艘断成两截的柯克帆船下停下了脚步。
那里,靠着船的龙骨,站着一个男人。
他个子很高,裹着件厚重的海豹皮斗篷,脸藏在阴影里看不清。脚边,放着一把巨大的,风格粗犷的北欧战斧。
他好像已经等了很久。
“你身上的味道不对,小姑娘。”男人开口了,声音很低沉,像是海浪在空船舱里的回响,“这里只有咸味跟死人味。你身上,却有内陆来的干净肥皂味。”
阿黛尔没说话,只是静静的看着他,从怀里摸出那块刻着海妖跟划痕的橡木片,托在手心里。
男人走上前,高大的身影把远处透来的微光全挡住了。他拿起木片,借着昏暗的光仔细看了看,然后发出了一声很低的,不带任何笑意的哼声。
“看来,你的女主人看懂了我们的信。”他把木片扔还给阿黛尔,“她胆子很大。不但看懂了,还把我们的‘警告’,做成了一份精美的商品,卖给了全欧洲的放债人。”
他的话里,透着一种被冒犯的野兽才有的危险。
“我的女主人从不做亏本的买卖。”阿黛尔的声音,跟这片墓地里的雾一样,冰冷没有起伏,“她派我来,不是为了听故事,是为了拿回一个价码。”
“价码?”男人好像听到了一个很好笑的词。他向前一步,巨大的压迫感兜头盖脸的压了过来。“很好。你是我见过的人里,第一个敢在沉船墓地,跟我们谈‘价码’的。”
他绕着阿黛尔走了一圈,像在打量一件货物。
“回去告诉你那位公爵小姐。”他停在阿黛尔身后,声音像是贴着她耳朵响起来,“我们海妖,对金币没兴趣。陆地上的国王用金币衡量价值,但在这片海上,金币只会让你沉的更快。”
他走回原来的位置,那把巨大的战斧,在泥地上划出一道深痕。
“我们,有自己的价码。”
“第一,我们不要你们的船,要你们的造船厂。我们的人出图纸,你们的工匠来造。我们要二十艘我们自己的船,不是你们那种又笨又重的商船,是真正的,为战斗而生的狼群。”
“第二,不要你们的成品炮,要你们的技术。那个叫贝娅特丽克丝的德国女人的所有研究成果,我们要一份完整副本。并且,她必须为我们专门设计一种能快速装填,横扫甲板的‘海妖之息’。铸造,可以在我们的地方进行。”
听到这个要求,阿黛尔的瞳孔针尖似的缩了一下。这帮人的情报能力,强的离谱。
“第三”男人声音更冷了,带着不容反驳的命令口气,“我们不要你们的士兵,也不要你们的水手。我们要你们的......教官。”
“你那位叫吉塞拉的将军,还有你刚花大价钱买来的那个独眼龙船长。他们必须带着他们的训练方法跟经验,亲自来我们的地方,为我们训练出一千名既能在陆地上冲锋,又能在风暴中爬上桅杆的战士。”
他向前伸手,掌心向上,仿佛在索要一件看不见的东西。
“船厂,技术,教官。这就是我们的通行税。”
“我们不是在请求,更不是在交易。”他最后说道,声音里全是规则制定者的傲慢,“我们是在提供一个机会。一个让你女主人有资格成为我们海上议会新伙伴的机会。”
“告诉她,三天内,就在这片海滩,我们想看到她的答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