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黛尔将消息带回了第戎。
船厂,技术,教官。
这三个词,一下就把埃莉诺刚因为海洋股赚了钱的那点高兴劲儿给砸没了。
吉塞拉坐着,腰杆挺的笔直,。那双一直很冷静的灰眼睛里,头一回冒出火来,那种压不住的火,是她的职业尊严被人给踩了。
贝娅特丽克丝,那个刚为她的波浪发生器高兴的手舞足蹈的科学家,这会儿也收起了所有激动。她站在那,眉头皱的死死的,就跟护崽的野兽一样。
一帮躲在雾里的海盗,一帮没国家名号的流亡者,抢了勃艮第的船,非但没躲,反而牛逼哄哄的,开的价码跟要吞了战败国似的。
“叛国。”吉塞拉终于说话了,声音又冷又硬,跟从冰窟窿里挤出来一样,“殿下,这不是谈判,这是命令。命令咱们自己把自己给废了。派王国的首席将军跟海军顾问,去给一帮不知道哪来的武装力量练兵......这在哪本军事法典里,都算叛国。”
“他们疯了?!”埃莉诺回过神,“砰”一下把酒杯放下,酒都洒出来了。
“不,是我们疯了!我们竟然还在这讨论这个!!造船厂?技术?教官?他们在抢!在勒索!我们刚跟全欧洲的银行家说要掌控海洋,现在就要把掌控海洋的本事,亲手送给一帮海盗?洛伦佐要是知道了,会以为我们集体都疯了!”
要说火气最大的,还得是贝娅特丽克丝。
“我的......副本?”她好像第一次听见这词,脸上又是懵逼又是不敢信,最后全变成了火气。
她突然跟疯了一样笑起来,哈哈哈......哈哈哈哈!!
“有意思!太有意思了!”她转过身张开手,好像在抱一个天大的笑话,“一帮连自己船都造不好的,拿小刀在木头上刻花纹的野人,他们竟然想搞懂我的弹道模型?他们认识对数表吗?知道啥是金属疲劳曲线吗?他们以为我的研究是本他妈的菜谱,照着抄就行了?!”
“这是糟蹋!!是对科学的糟蹋!!”
玛丽就那么听着,一句话没说。
她看着吉塞拉握紧的拳头,看着埃莉诺气红的脸,看着贝娅特丽克丝眼睛里不准任何人侵犯的火。她知道,这才是她真正的力量,不是那些冷冰冰的数字图纸,而是这些愿意为自己的东西拼命的,活生生的人。
直到屋里彻底没了声,她才开口,声音不大,但一下子就把所有人的火气都给浇灭了。
“你们说的都对。”
她站起来,走到那张大地图前。
“我们要是答应他们的要求,那就不是谈判,是投降,是自己把脖子伸过去让人套绳子。”
三个大臣的脸色稍微好看了点。
玛丽话头一转,手指点在地图上那片蓝汪汪的海上:“可我们要是拒绝,又会咋样?”
“他们会接着抢我们的船,安特卫普的港口会一天比一天没人,埃莉诺好不容易收上来的税,会跟漏了的沙子一样流光。我们花大价钱请来的船长跟水手,没船开又得跑路,而我们,会被彻底困在岸上,干瞪眼看着那片金矿,变成谁也过不去的死海。”
她转过身,眼睛一个个看过她们的脸。
“所以,简单的行或者不行,都是坑。他们提这种我们不可能答应的价码,不是真想让我们照做。他们在试我们,看我们是吓唬一下就怂的肥羊,还是一个......有资格跟他们上同一张桌子玩的玩家。”
玛丽走回桌边,拿起那块海妖木片。
“一个真正的玩家,从来不按对手给的选项玩。”
她眼睛里,闪着一种属于终极赌徒才有的,吓人的冷静光芒。
“他会掀桌子,然后自己定一套新规矩。”
她看向吉塞拉:
“将军,你说的对,我们不能把首席将领送去当教官,但我们可以搞一个联合军事观察团,你亲自挑一批最靠谱,最聪明的中级军官跟老兵。他们的任务不是去教,是去交流,教他们点我们淘汰的轻步兵战术,顺便把他们的人员构成,指挥体系,武器水平,后勤补给......所有东西,都变成详细报告给我带回来。”
“罗里克船长不用亲自去,但他可以给这个观察团,设计一套最复杂,最难,也最能摸出对方底细的海上训练科目。”
她转向贝娅特丽克丝:
“女士,你的火气我完全懂。你的知识,是这个王国最宝贵的东西,绝对不能流出去,但我们可以给他们点......礼物。”
玛丽嘴角咧开一个坏笑。
“一份简化版的,专门出口用的海妖之息。威力还行,够他们打一般海战,但射程,精度跟耐用性,都跟我们自己用的差远了。你甚至还能在里头,留点只有你自己知道的,不碍事的小毛病。”
“这个礼物,算咱们技术合作的善意开头。至于完整的图纸跟理论?当然,那需要更深的友谊跟更长的时间......来研究。”
最后,她看向埃莉诺:
“埃莉诺,船厂咱们也不能给,但我们可以在咱们地盘上,比如敦刻尔克,或者英国哪个港口,搞一个联合船舶设计修造委员会。他们出图纸,咱们出工匠跟船坞。每一根龙骨,每一块船板,都在咱们眼皮子底下完成。他们以为在用我们的工业能力,实际上,我们是在用他们的设计,补我们对新式战船的最后一点不明白的地方。”
一连串命令下来,海妖那个看起来滴水不漏的霸道要求,就被拆的七零八落。
这是一场披着合作皮的,互相渗透互相摸底的间谍战。
玛丽最后拍了板:“三天后,罗里克船长亲自开我们最大的武装商船,挂白旗,去指定的接头海域。”
“那船上,会装满咱们的诚意一份详细的提议草案,是关于联合军事观察团,技术合作备忘录,还有联合船舶修造委员会的。”
“还有......”玛丽的眼神里带上了一点冷冰冰的幽默感,“贝娅特丽克丝女士连夜赶出来的,第一门简化版的海妖之息样炮,和够打十发的,特制的......演示弹药。”
“我们要让他们亲眼看看,勃艮第的善意是什么样,勃艮第的恶意又会是什么样。”
三天后,比斯开湾的晨雾里。
一艘老大个的卡拉克帆船,船身被随便刷成了黑色,挂着一面巨大的白旗,慢慢的开向那片传说中的沉船墓地。
船头,架着一门口径夸张的短管炮,炮口跟野兽张开的大嘴似的。
独眼船长罗里克站在船舵边,嘴里叼着个没点着的烟斗,用他那只独眼,警惕的盯着周围的雾。
甲板上,站着玛丽派来的使者,手里捧着个拿火漆封好的厚皮文件袋。
货仓里,十颗被小心固定住的炮弹,弹壳上刻着勃艮第的纹章,正安安静静的躺在木屑里头,等着被塞进炮膛,然后对着这片海的主人,打响它们的第一声......问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