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又湿又重,灰蒙蒙的盖在沉船墓地上。
海水涨潮淹没了滩涂,水面上只剩一根根断掉的桅杆跟歪七扭八的船首像露在水面,直挺挺的戳向天空。
独眼船长罗里克的信使号帆船挂着面白旗,收了帆,就这么安静的停在迷宫一样的水道中间。
船上没人说话,气氛闷的慌。
玛丽挑的使者,那个叫菲利普的年轻外交官,正站在船头,手里死死捧着一个皮文件袋,封口拿火漆封的死死的。
他旁边,就是那门贝娅特丽克丝叫“善意”的短炮,黑洞洞的炮口对着前头的浓雾。
罗里克船长嘴里叼着他那根老掉牙的熄灭烟斗,用独眼不耐烦的扫着周围。
“妈的,一股死鱼烂木头味。”他往甲板上吐了口唾沫,声音沙哑的跟大副说,“我敢说,这鬼地方的牡蛎,吃着都他妈带股怨气。”
他手下那帮老油条,哪个不是亡命徒,这会儿也都没了声音,一个个警惕的守着自己的位置。他们不怕打架,就怕这种不知道会发生啥的情况。这鬼地方传说可是自由人的禁地,谁知道下一秒雾里会冒出什么玩意儿。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
雾一点没有散开的意思,反而更浓了。除了水拍船壳的声音,四周安静的可怕。
突然,罗里克的独眼一下子眯了起来。
他听见了。
不是风声,也不是浪声,是一种很有规律,又被压的很低的...桨声。
那声音从四面八方来。很整齐,像是有人在打拍子,一点声音没有的从雾里头靠近。
“全员戒备!”罗里克没大喊,只低低的吼了一声。
甲板上的气氛一下子就绷紧了。士兵握紧了家伙,水手抓着身边的绳子。
下一秒,第一艘黑船就从雾里滑了出来,一点声音没有,出现在信使号的左边。
接着是第二艘,第三艘……
总共八艘。
船身又窄又长,离水面很近,船头尖的跟锥子一样,整个船都漆成不反光的黑。每条船两边都伸出十几根长桨,划水的动作整齐的吓人。
这些船没挂旗,但每条船头上都站了一排人,戴着皮面罩,一言不发。
他们就这么把信使号围在中间,也不靠近,保持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拿看死人的眼神打量这艘大船。
罗里克额头上渗出一丝冷汗。
他混了三十年海,西班牙的无敌舰队见过,奥斯曼的海盗船也见过,就没见过这么...邪门的船队。这些船上的人安安静静,一点不像海盗,那股子纪律跟杀气比海军还吓人。
他现在有点信了,吉塞拉将军给他的那两千弗洛林,是真值。
对峙了一小会儿,其中最大的一艘黑船慢慢靠了过来。两艘船之间搭上跳板,三个人从黑船上走了过来。
带头的,就是之前在滩涂上跟阿黛尔见面的那个高个男,裹着海豹皮斗篷。还是看不清脸,身后背着那把大个的北欧战斧。
他后面跟了俩护卫,也戴着面罩,腰里挂着弯刀跟手斧,走路很稳,眼神跟刀子一样。
“看来,你们的女主人是个讲信用的生意人。”高个男人一上甲板就开了口,眼睛扫了一圈,最后停在船头那门口味独特的火炮上,眼神里闪过一点兴趣。
菲利普使者往前走了一步,微微弯腰,看着不卑不亢。
“勃艮第公国的玛丽殿下,向尊敬的海上自由力量问好。”他声音不大,但是很稳,“殿下已经仔细看了贵方的提议。她觉得,我们有很多地方可以合作。”
他把手里的文件袋,双手递了出去。
高个男人没接,他身后一个护卫上来拿过文件袋,退到一边,仔细检查封口跟皮子,看看有没有藏什么机关或者毒药。
“合作?”高个男人低低的哼了一声,像是在笑话这个词,“我记得,我们提的是‘税’。是弱者交钱给强者,换自己活命的...代价。”
菲利普脸白了一下,但马上就站直了身子,看着对方。
“殿下认为,强者互相尊重,比你管我要钱,对大家都更有好处。”他停了一下,侧过身,把身后的炮整个露了出来,“而尊重,来自于清楚的知道对方有多大本事。”
“为了表示我们的诚意,也为了帮贵方更好的估量这份‘尊重’值多少钱,殿下特意准备了一份小礼物。”
高个男人顺着他的手势,目光全放在了那门黑漆漆的火炮上。他绕着炮走了一圈,伸出戴手套的手,摸了摸炮身冰冷的铁。
“这就是你们的‘诚意’?”他问,语气里有点玩味,“一块铸的还行的铁疙瘩?”
“我们管它叫善意。”菲利普纠正他,“它有一种特别的……打招呼方式。”
“我们注意到,”他指着远处一艘烂的只剩一半船壳露在水面的巨大破船,“那艘船的样子,好像有点碍眼,破坏了这片海湾的安静。”
“我们愿意帮忙,给它……送个行。”
高个男人总算被这话勾起了真正的好奇。他没说话,就往后退了两步,做了个“你请”的手势。
罗里克船长这时候用他那破锣嗓子,不合时宜的插了句嘴:“小子,这可是真家伙。等会儿别给炮声吓尿了。”
菲利普没搭理他的粗话,只是冷静的对身后的炮组下了命令。
“准备演示一号弹。”
两个贝娅特丽克丝亲手训出来的炮手,立马开始操作这门炮,动作干净利落。他们打开炮门,塞进去一颗刻着勃艮第纹章的炮弹,飞快的转着炮两边的手轮,调着角度跟方向。
那套复杂玩意儿,把对面的海盗护卫都看傻了。
“目标,破船中间水线位置。”菲利普下令。
炮手很快瞄准好。
“开火!”
一声巨响,闷的好像要把人的心都从胸口震出来!
黑洞洞的炮口喷出一大团白烟,里头夹着橘红色的火光。所有人都下意识的眯上了眼。
那颗炮弹划出一道能看清的线,呼啸着撕开湿空气,弹道平的吓人,直直的就打中了百步开外那艘大破船的中间!
炮弹打中的一瞬间,那好几层厚的结实橡木船壳,就跟被个看不见的大拳头狠狠来了一下。无数木片碎屑还有断掉的龙骨伴着刺耳的撕裂声,一下子往里头炸开!
船壳上出现一个一丈多宽的大窟窿!
海水疯了一样的灌进去,那艘本来就快散架的大船,嘎吱嘎吱响了几声,就没救了似的,慢慢的,但又很快的往一边歪,最后整个滑进冰冷的海水里,只剩下一个打着转的漩涡跟一堆漂着的烂木头。
一片死寂。
信使号的水手,还有周围黑船上的海盗,所有人都给眼前这一幕给震傻了。
高个男人僵在原地。他死死的盯着远处那个正在消失的漩涡,斗篷下的身子,第一次绷的紧紧的。
菲利普又开口了,声音打破了这要命的安静,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这是我们送的第一份问候。”
“殿下让我跟您说,我们的善意,还有九份。要是您有兴趣,我们可以把这海湾里所有碍眼的垃圾,都给清了。”
他停了一下,把目光转回到高个男人身上,那眼神里的镇定,跟他身后的杀人家伙配在一起,有种说不出的压力。
“当然,要是您觉得我们的合作提议比这些垃圾还碍眼......”
“那可能,下一次,这炮口就该对着别的方向...问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