敦刻尔克港的清晨。
这里是整个勃艮第公国,或者说,玛丽那片庞大割裂的领地,最接近大海的地方。
空气里闻不见第戎宫廷的香水跟蜜蜡味,只有咸腥海风,腐烂鱼腥,还有新砍伐的木材跟滚烫焦油混在一块,那种充满了生命力的野蛮味道。
十天来,这座港口的气氛一天比一天的紧。
港口最深处,平日里装卸尼德兰羊毛跟英格兰锡矿的泊位,被吉塞拉将军的卫队提前清空,封锁了起来。任何想靠近的商船都会被全副武装的士兵用长戟还有警告的眼神,很不客气的给赶走。
码头上,码了几百个巨大木箱。每个木箱上都烙着勃艮第的火焰纹章,跟一串代表重量批次的编号。这是埃莉诺连夜从洛林边境仓库调来,又在安特卫普熔炉里重新封装伪造的瑞典特级铁矿石。
她的首席会计师,一个永远板着脸的中年男人,对数字比对自己老婆还忠诚,正拿着一份厚厚的货运清单,眼珠子都快贴上去了,一遍遍的核对上头的每个细节,生怕那掺进去的百分之五劣质矿,在账面上留下一丁点的破绽。
这些矿石箱不远处,停着一辆用厚重天鹅绒完全罩住的特制马车,四匹高头大马拉着。马车周围,站了一圈最精锐的皇家卫兵,手时刻按在剑柄上,一个个绷着脸跟活雕塑一样,车里装的好像不是块石头,而是教皇的冠冕。
贝娅特丽克丝正绕着这辆马车焦躁的来回转圈圈。
她没穿学者长袍,换了身方便行动的皮质紧身衣,腰间挂着各种奇形怪状的测量工具。那双蓝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好几天没合眼了。
“都听好了!!!”她对着护卫马车的卫队长,不知道是第几次的重复指令。
“车厢内的温度必须恒定!!!我已经让人在里面放了五包生石灰跟两盆木炭,但你们必须每个沙漏时就给我检查一次!听见没!”
“还有,绝对禁止任何剧烈震动!马车轮子下面垫了三层羊毛毡,任何超过一磅的冲击力,都可能引起谐振晶体内部微观结构的不可逆损伤!不可逆!!!”
卫队长一脸生无可恋的点着头。他宁可现在就去跟法国人的重骑兵玩命对冲,也不想再听这位女爵士解释啥叫“微观结构”了。
另一边,吉塞拉将军在对另一支队伍做最后的训示。
那是一支三十名士兵组成的小队。他们都已脱下勃艮第军服,换上普通的,没有任何标志的灰色佣兵服装。但光看那站姿,还有眼神里那股子又稳又狠的劲儿,就知道这帮人是百里挑一的精锐。
为首的,是吉塞拉最信任的副官之一,一个叫卢克的年轻上尉。他面容沉静,不苟言笑,以善于观察跟绘制地图闻名。
“你们的任务不是战斗,甚至不是训练。”吉塞拉的声音很低。
“你们是殿下的眼睛跟耳朵。我要你们记住他们吃的饭,喝的水,说的每一句黑话......我要你们画下他们每条船的结构,每个营地的防御......我还要你们搞清楚,他们的头儿到底是谁,他的靠山又是谁。”
她最后说,拍了拍卢克的肩膀:“活着回来。带着答案。”
卢克和队员们,整齐划一的行了一个无声的军礼。
他们就是玛丽的联合军事观察团。
就在港口气氛紧绷到极点时,瞭望塔上传来三声急促的号角。
来了。
所有人都望向海平面。
浓雾里,一片能吞掉光线的巨大阴黑影子,正悄无声息的逼近。
那简直就是一座会移动的岛屿。
那是一艘前所未见的巨型战舰,比“信使号”卡拉克帆船还要大上至少一倍。
它的船身同样漆黑,结构却异常怪异,既有盖伦帆船那种高耸的船头,又有桨帆船那种细长的船身,整个一缝合怪。最让人心悸的,是它那城墙般高大的船舷两侧,密密麻麻伸出几十个黑洞洞的炮口。
在这艘巨舰身后,还跟着四艘稍小一些,护卫似的黑色快船。
它们组成一个森严的编队,以极具压迫感的姿态,驶入敦刻尔克港。
当巨舰在预定泊位停稳时,整个码头都陷入一片死寂。那些原本还在远处围观的商人跟水手,都吓的噤若寒蝉,悄悄的退回了更远的地方。
船上放下巨大的跳板。
独眼的“海妖”首领,这次没再裹那件海豹皮斗篷。他穿着一身黑色的紧身战甲,用某种不知名海兽皮革制成,那把巨大的北欧战斧就斜挎在背后。他脸上那道狰狞的伤疤,在惨白晨光下看着更吓人了。
他走下跳板,身后跟着一队同样装束,沉默如石的战士。
“看来,你们的女主人,比我想象的还要看重这次交换。”独眼首领的目光扫过码头上森严的卫队跟那些巨大的矿石箱,最后,落在了被重重保护的神秘马车上。
菲利普使者上前一步,顶着巨大压力,保持着外交官的从容。
“玛丽殿下相信,任何有价值的合作,都建立在对等的诚意之上。”
独眼首领不屑的哼了一声,朝身后挥了挥手。
立刻,一队海盗走上来,开始对那些矿石箱进行抽检。他们显然有备而来,带着特制的磁石跟强酸,随机打开几个箱子,对里面的矿石进行粗略但有效的检验。
埃莉诺的会计师在旁边看得心惊肉跳,但他知道,那些被混入的劣质矿,在比例跟分布上都经过了贝娅特丽克丝的精确计算,绝不是这种粗放的抽检能发现的。
另一边,卢克上尉也带着他的“观察团”走了出来。他们与独眼首领身后走出的另一队人,在码头中央相遇。
两拨人的视线在空中对撞,一片死寂,空气里全是审视跟敌意。
“从今天起,你们就是我的人了。”独眼首领对着卢克等人说,语气平淡,却是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忘了你们过去学的一切。在这片海上,只有一种规则能活下来的,就是对的。”
卢克微微躬身,回答:“我们是来学习的。”
完成了人员跟货物的初步交接后,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最后,也是最核心的目标上那辆神秘的马车。
“现在,”独眼首主转向菲利普,“让我看看你们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份诚意吧。”
贝娅特丽克丝深吸一口气,亲自上前,示意卫兵揭开马车的天鹅绒罩布。
罩布之下,是一个用厚铅板包裹,并用几十条锁链固定的巨大箱子。
贝娅特丽克丝指挥工匠,用特制工具,小心的解开了所有锁链。当沉重的铅盖被打开,所有人都下意识的屏住了呼吸。
箱子内部,铺了一层又一层的柔软深紫色天鹅绒。而在天鹅绒中央,静静的躺着一块拳头大小,通体漆黑,表面上却好像有流动的星光在闪烁的不规则石头。
这玩意儿,就是共振之石。南锡城墙的噩梦本尊。
“它很......美。”独眼首领的独眼里,第一次流露出一种近乎贪婪的狂热。
他身后,也走出一个跟周围战士格格不入的身影。那是个瘦高的老人,穿着一身灰色长袍,手上脸上甚至脖子上都纹满了复杂的,类似卢恩符文的蓝色纹身。他看起来像个老祭司,又或者是什么古代的巫师,神神叨叨的。
“在驱动它之前,我必须警告你们。”贝娅特丽克丝挡在箱子前,用一种教导愚钝学生的语气,开始了她的操作说明书朗诵大会。
“它的能量逸散率跟目标材质的固有频率息息相关......你们必须用纯度九成以上的金线当引导,在目标物上构建一个标准的亥姆霍兹共振腔结构!还有,激活的初始频率不能超三百赫兹,不然会引发不可控的次声波,对二十步内的所有生物造成永久性的听觉损伤......”
她正背诵她那套复杂到极点的操作手册,那个纹身老人却突然开了口。
他的声音沙哑,像两块石头在摩擦。
“亥姆霍兹共振腔?呵呵,太原始了。”他看着那块石头,眼神带着一种同行的审视,“你没考虑过,用法拉第笼结构来约束能量逸散,再用矩阵式的多个小型激活点,来替代你那个单一的频率引导么?这样不光能提升效率,还能让共振的焦点,更加......精准。”
贝娅特丽克丝的技术讲座,瞬间卡壳。
她的嘴巴微微张开,那双蓝眼睛里写满了震惊跟“卧槽,这人谁啊”的难以置信。
那感觉,就像一个顶级魔法师,突然发现路边一个扫地的,随口就点破了自己魔法里最核心的奥秘。
“你......你到底是谁?”她失声问。
纹身老人没有回答,只是向她微微躬身,算是行礼。
独眼首领直接哈哈大笑,笑声里全是藏不住的得意。
“看来,你们的首席大科学家,总算找到了一个能听懂她鸟语的知音啊。”他走上前,毫不客气的亲自将那块共振之石从箱子里捧了出来。
“我们的诚意,你们看见了。你们的,我们也收到了。”他将石头递给身后的纹身老人,后者用一块黑布小心翼翼的将其包好。
“合作,现在开始。”
他转过身,带着他的人,还有卢克带领的“观察团”,大步走向巨舰。
敦刻尔克的码头上,只留下勃艮第的使团,还有那堆掺了假但压根没人发现的铁矿石。
当海妖的舰队再次消失在浓雾中,一个负责清扫码头的工人,用他那把破旧的扫帚,将一片毫不起眼的碎纸,扫进了垃圾铲里。
在那片碎纸的背面,用一种只有阿黛尔的“影子”们才能看懂的密码,刻着一行卢克上尉在跟那帮海盗擦肩而过时,用指甲飞快划出来的信息。
“他们的首领,左臂战甲下,佩戴着一枚属于布列塔尼公爵的私人海豚纹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