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莱海峡的早上，一点都不浪漫。
空气里头，是咸味跟湿气，还有从英国那边吹来的冷风。
一艘黑色的王家游艇，很安静的飘在中立海域。船上没挂勃艮第的旗，只在桅杆顶上挂了一面玛丽公爵自己的金线小旗。
船上，玛丽裹着个厚厚的深蓝色斗篷，领口一圈雪貂毛。她站在船头，看着远方的浓雾。
阿黛尔跟个影子似的，站在她身后，手里捧着个暖和的铜手炉。
再远点，三艘一样黑的武装商船，摆开个品字形，把游艇护在中间。吉塞拉将军就在中间那条船上，拿着个单筒望远镜，烦躁的看来看去。她宁可回南锡城墙下再打一仗，也不想让她的老大待在这鬼地方。
“殿下，风大了。”阿黛尔小声的说，把手炉递过去。
玛丽没接。
“他来了。”她说。
话刚说完，海平线的雾里，一个巨大的黑影慢慢的露了出来，那股劲儿让人喘不过气。
是海怪之巢。
这艘乱七八糟拼起来的怪物船，今天没带那群跟狼一样的护卫快船，自己一条船过来。
它在离玛丽船队差不多一里格的地方停住，放下来一艘黑色的小交通艇，船上就几个人。
“他还算有诚意。”吉塞拉在另一艘船上，用望远镜看着，冷哼一声。一条船过来，带这么几个人，样子是做足了，不想动手。
小艇很稳的靠上玛丽的游艇。
那个独眼指挥官，带着两个护卫，踏上了甲板。他今天还穿着那身黑皮甲，背后的巨斧在阴天里反着冷光。
他的独眼越过过来迎接的使者，直接的盯住了船头的玛丽。
他慢慢的走上前，在离玛丽三步远的地方停下。
“勃艮第的女公爵，亲自来海上。”他开口，声音很低沉，“你的胆子，比你送来的礼物，更有意思。”
他没行礼，就是点了下头，算是平起平坐的打个招呼。
“一个领主，总得亲眼看看自己未来的地盘。”玛丽回答道
独眼指挥官的瞳孔缩了一下。
“剑有两面刃，”他慢慢的说，“用不好，会伤到自己的手。”
“我的手，只用来握剑柄。”
“至于剑刃，它该对着我的敌人。”
她侧过身，做了个请的手势，走向船尾一个用帆布挡着的会客区。那里准备了两把铺着厚毛皮的椅子，还有一壶热乎的勃艮第香料酒。
这是玛丽摆的局。她主动的请对方入座。
独眼指挥官没说话，跟了过去。
两人坐下，阿黛尔给他们倒上酒，就退到了一边。
“现在，”玛丽端起酒杯，没喝，只是看着杯子里的红酒，“我们可以谈谈......那顶王冠的价钱了。”
独眼指挥官看着她，那只独眼里头的情绪复杂得很，有欣赏，有警惕。
“你在玩火，殿下。”他终于开口，“法兰西斯二世，是布列塔尼的公爵。他只忠于布列塔尼。”
他用了法兰西斯二世这个名字，算是认了身份。
“忠诚？”玛丽笑了，但带着嘲讽，“忠诚这词有意思。当年，我的祖宗，也是法兰西最忠心的手下。直到他们发现，巴黎的国王，只想把勃艮第变成他的一个省，把我们的人当税金罐子。”
“告诉我，指挥官阁下，”她压低声音，话里带着钩子，“当路易十一想用结婚，用威胁，用收买贵族的法子，一步步吃掉布列塔尼的独立时......你们公爵的忠诚，换来了什么？是尊重，还是越勒越紧的绳子？”
“你想说什么？”独眼指挥官声音冷了。
“我想说，有些王冠，不是靠血缘传下来的，是靠自己去拿的。”玛丽放下酒杯，身子往前倾，那双蓝眼睛跟刀子似的，剖析着对方的野心.
“法兰西斯二世公爵，不缺实力，不缺机会，更不缺胆子。他缺的，是一个能让他那顶看不见的王冠，名正言顺戴在头上的......支点。”
“而我勃艮第，就是那个支点。”
“我能给他钱，让他的舰队不用再靠抢劫过活。我能给他贝娅特丽克丝的歌声，让布雷斯特港的法国舰队，变成一堆废铁。我甚至能让教廷，让整个欧洲都承认，布列塔尼，有资格成为一个独立的......王国。”
“我要的回报，也简单。”玛丽靠回椅子里，“我不要金币不要地盘。”
“我们一起，干掉布雷斯特港的法国舰队。我出钱出炮出技术顾问。你出船出人出那条女妖之发的秘密水道。抢来的东西，我们五五分。但什么时候动手怎么配合，必须我们两边一块决定。”
“这不是雇人干活，指挥官阁下，”玛丽道，“这是一份......合伙人协议。我们一起，建一个没有法兰西的新规矩。在这个新规矩里，布列塔尼独立，我呢，得到一个安全的海上帮手。”
会客区里，好久没人说话。
只听得到风吹帆布的声音，还有海浪拍船壳的声音。
独眼指挥官没立刻回答。他端起酒杯，把杯里温热的酒一口喝干。那双看过无数风浪的眼睛，死死的盯着玛丽，像在重新认识这个年轻的不像话的女人。
她看穿了他，还有他背后那位公爵心里最想要的东西。
“好。”他终于开口，就一个字，然后站了起来。
“我的名字，叫科南。是法兰西斯二世的......弟弟。”他看着玛丽，用一种全新的平等姿态，重新介绍自己，“很高兴认识你，玛丽殿下。或者，我该叫你......盟友？！”
他伸出戴着皮手套的大手。
玛丽也站起来，想都没想的握住他的手。两人的手握在一起。
“那么，我的盟友，”玛丽的嘴角，终于有了点笑意，“咱们的第一次股东大会，开完了。现在，是不是该让我们的项目，正式开动了？”
科南转身离开，他的背影很快消失在小艇上，接着消失在浓雾里。
玛丽松开手，看着他消失的方向，那双蓝眼睛里，没有半点合作的开心。
盟友？！
这片海上，哪来的盟友。有的，只是互相利用的筹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