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敦刻尔克港所有的平民，都看到了这辈子忘不掉的场面。
一艘艘刚刷上黑漆的武装商船，在独眼船长罗里克地狱般的叫骂声里，笨拙的开出泊位，甲板上站满了士兵。
他们穿着轻便皮甲，腰上挂着造型奇怪的短刀跟手斧，眼睛里头冒着一股野蛮的凶光。
他们后头，一艘更小更快的实验护卫舰，船边加了防撞的装甲，跟箭一样冲出港口。船甲板上，站着个穿学者长袍却上蹿下跳的女人，比哪个水手都兴奋。
“再快点！你们这群蜗牛！！！”
她身后，是她那个同样穿学者袍子的技术合作小组，一个个因为晕船脸都绿了。他们死死抱着各种黄铜仪器，努力不在晃动中吐到老师的宝贝图纸上。
舰队的旗舰是一艘改装加固过的卡拉克帆船，吉塞拉将军正站在舰桥上，举着个单筒望远镜，冷着一张脸看着这支乱七八糟的舰队。
“将军，”她的副官，一个有纪律洁癖的年轻贵族，看着远处那帮还在桅杆上训练攀爬，动作却更像猴子的海军陆战队，担心的说，“我还是觉得，罗里克船长的训练方法，太......野蛮了。他们已经完全没了陆军的队列感，还有纪律性。”
“很好。”吉塞拉放下望远镜，声音里听不出一丝温度，“我不需要他们在甲板上走出一条直线。我只需要他们，能在跳上敌人船的时候，用最快的速度，把刀捅进敌人脖子。”
这时，罗里克船长摇摇晃晃的走上舰桥。他嘴里叼着烟斗，一身酒气，很不客气的挤到吉塞拉身边，用他那只独眼瞟了眼海图。
“我说，将军大人。”他喷着酒气，阴阳怪气的说，“您这套在陆地上画格子的法子，在海上可不管用。大海不会听您的命令，停在原地让您画线。”
吉塞拉没理他，只是用红色墨水，在海图上标了一个精确的会合点。
“你的任务，是在天黑前，把我们这支杂牌军，安全准时的带到这个点。”她冷冷的说，“一个子儿都不能少。”
“哼，只要你们股东的钱给够，我能把船开进路易十一的卧室。”罗里克嘟囔一句，转身去下达他那些全是脏话跟威胁的航行命令。
舰队，就在这么一种充满了专业分歧，阶级矛盾，但又目标一致的奇怪氛围里，向着那片未知海域开去。
天黑的时候。
当最后一点阳光要被海平面吞掉时，他们到了会合点。
没有信号，没有旗语。
一支庞大的黑色舰队，鬼影子似的，安安静静的出现在勃艮第舰队的前面。
旗舰“海怪之巢”在中间，像个国王。
它周围，是超过二十艘船身狭长跟猎狗似的黑色快船，还有几艘小一点但也装着炮的护卫舰。它们组成一个很整齐的菱形编队，把勃艮第这支看着有点乱的股东投资舰队，包围在中间。
吉塞拉的副官，看的掌心都捏出了汗。
“一群训练有素的狼。”吉塞拉低声评价，但她眼里没有半点害怕。
一艘小交通艇从“海怪之巢”上放下来，布列塔尼大公的弟弟，海上的君王科南，一个人登上了吉塞拉的旗舰。
没有多余的客套，他直接被带到舰桥。
“吉塞拉·冯·阿德勒将军。”他点了下头，独眼扫过吉塞拉肩上的将星，又看了一眼她旁边一脸不爽的罗里克。
“科南阁下。”吉塞拉的回答一样简练，“你的船，比我想象的要好。但愿你的战术，也跟你的船一样好用。”
“我的战术很简单。”科南笑了，他摊开那张血色海图，“一个时辰后，‘女妖之发’的潮水会到最高点。那条秘密水道会打开三个沙漏时。我们的舰队当矛头，直接插到布雷斯特港的后方。你们的舰队，负责在外围拖住法国人的巡逻队，当第二波攻击。”
“不行。”吉塞拉一口回绝。
科南的独眼眯了起来。
“我不能把我手下所有人的命，都赌在你一张不知道从哪来的海图上。”吉塞拉没得商量。
“我的先遣队，卢克上尉跟他的小队，必须和你前头的船一起，进那条水道。他们会用最原始的法子-每隔半里格，往天上射一支涂了磷粉的信号箭，给我们主力舰队标出安全的路。”
“你在侮辱我船长们的航海技术。”科南的声音冷了下来。
“我只是在执行我的职责，对我的手下，还有......我们的股东们负责。”吉塞拉一步不让。
就在气氛快要僵住的时候，一个不合时宜的声音，兴高采烈的插了进来。
“那个......打扰一下！”贝娅特丽克丝从人群后挤进来，她压根没看海图，那双蓝色的眼睛在他跟他的旗舰上疯狂扫来扫去。
“我想问一下，你们船上那位对矩阵激活有独到见解的，身上有纹身的......学者先生，他今天来了吗？我为他准备了一份关于‘亥姆霍兹共振腔在非均匀介质中应用的十三种猜想’的论文，想让他给看看！”
科南看着眼前这个一脸狂热，哪像是来打仗的女人，直接给整不会了。
他噎了一下，才慢慢开口：“索伦森大师，他不喜欢吵。他现在，应该在旗舰的观测室里，研究我们刚从你们那得到的礼物。”
得到想要的答案，贝娅特丽克丝的眼睛一下就亮了。她立刻转身，对着身后的技术小组大喊：“快！准备我们的学术交流艇！我们要去......拜访一位老朋友！”
看着贝娅特丽克丝带着她那帮晕船的技术宅，手忙脚乱准备跳上另一艘小船冲向“海怪之巢”，科南的嘴角抽了抽。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吉塞拉。
“你的先遣队，可以跟上来。”他让了一步，估摸着是被贝娅特丽克丝这画风给带跑偏了，“但是，他们必须严格听我的领航员指挥。任何一个错误的信号，都可能让我们所有人，都变成‘女妖之发’的一部分。”
“成交。”吉塞拉很干脆。
这第一次抢指挥权，就这么稀里糊涂的达成了妥协。
一个时辰后。
天彻底黑了，潮水开始猛的涌向那片长满怪石头的“女妖之发”暗礁群。
在联合舰队所有人的注视下，那些本来能撕碎任何船龙骨的狰狞礁石，正被涨上来的海水慢慢的淹没。
一条又窄又弯，在月光下闪着光的水道，在礁石顶上，隐隐约约的出现了。
科南的黑色舰队，跟幽灵一样，开始一个个开进那条水道。卢克上尉的小队，紧跟在后头。
半刻钟后，第一支淡绿色的磷光信号箭，摇摇晃晃的升上天，在夜里划出一道短暂又奇怪的弧线。
“轮到我们了。”吉塞拉看着那道光，对身边的罗里克下了命令。
罗里克船长把嘴里的烟斗狠狠吐进海里，抓住了巨大的船舵。
“小的们！”他的吼声在旗舰甲板上响起，“都抓紧了！如果你们不想被女妖拖下海去当晚餐的话！”
旗舰发出一声沉重的呻吟，慢慢的，开向那条死亡之路，通往法兰西的心脏。
甲板上，那些刚学会在风浪里站稳脚跟的海军陆战队员，紧紧握着手里的武器，感觉着脚下船身跟礁石擦身而过的剧烈震动。
他们好多人，脸都白了，死死压着胃里那股翻江倒海的感觉。
但在他们每个人的眼睛里，除了害怕，还有一种被压到极点的兴奋。
因为他们知道，当他们穿过这条水道，出现在天亮时的布雷斯特港，他们将亲手参与一场震惊整个欧洲的......资产清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