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的。”独眼船长罗里克一口烟沫,狠狠的啐在甲板上,他那只完好的眼睛里,是老海狗对大海才有的敬畏跟烦躁。
“我们能穿过这鬼地方,都算圣母玛利亚显灵。”
吉塞拉将军没理他的抱怨。
她的身躯钉在舰桥上纹丝不动,她在浓重的夜色里,搜索着下一道淡绿色的磷光信号箭,那玩意儿决定了整支舰队的命运。
盟友的勇气,敌人的无知,还有科南那张该死的地图。
决定着这场战争的胜负。
“将军。”她的副官,那个有纪律洁癖的年轻贵族,声音发颤的凑过来,“船底水密舱观察员报告......有轻微渗水。不致命,可再来两次刚才的剐蹭......”
“它会撑住。”吉塞拉头也不回的打断他,“这船是埃莉诺出的钱。它不敢沉。”
副官张了张嘴,把话咽了回去,转身去传达将军“船没事,继续前进”的命令。
一道淡绿弧线,摇摇晃晃的升上夜空,在远方一闪就没了。
卢克的信号。
“左舵十五度!!!”信号出现的同一时间,吉塞拉嘶吼出命令,“所有船,跟上旗舰航迹!偏离超过一根缆绳距离的,战后送交军事法庭!!!”
......
另一边,一艘小型的,加固过的“学术交流艇”上,正上演着完全不同的戏码。
贝娅特丽克丝的技术合作小组成员们,一个个脸都青了,死死的抱着怀里冰冷的黄铜仪器。
只有贝娅特丽克丝本人,精神亢奋到了极点。
“壮丽!壮丽的混沌!!!”她迎着海风,张开双臂要拥抱整个黑夜。
“看到了吗?船体周围的层流正在向湍流转化!他们设计船体时,肯定已经考虑了!我必须采集一份水样!我要分析这里的盐度,温度,还有微生物含量!”
“女士......我......呕......”她的首席助手,一个在列日大学以严谨出名的青年学者,终于没忍住,把胃里最后一点晚餐贡献给了大海。
小艇靠上那山脉一样巨大的海怪之巢时,迎接他们的,不是欢迎,是一架从高耸船舷垂下的冷冰冰的绳梯。
贝娅特丽克丝毫不在意,学者长袍往腰间一掖,三下五除二的就爬了上去。
甲板上,那个浑身蓝色符文,叫索伦森的老头,已经等在那。他身边没护卫,只有一台造型奇怪的仪器在转动,好像在捕捉风里某些特定的频率。
他居高临下的打量着刚爬上来的贝娅特丽克丝,目光越过她的脸,落在她小心捧着的精美黄铜航海星盘上。
“贝娅特丽克丝女士。”索伦森的声音沙哑的跟两块干石头摩擦似的,“科南首领说,您为我们带来了礼物。或者说......考题......”
“这是一件用于精确观测星辰位置的科学仪器!”贝娅特丽克丝被他看穿一切的眼神看的有些不自在,还是昂起头,把星盘递过去,“是勃艮第科学界对贵方航海技术的一点敬意。”
索伦森接过星盘,甚至没举到眼前细看,只用手指在刻度盘上轻轻一拨。
“黄道十二宫的刻度,整体前移了零点五度。一个迷人的错误。”他把星盘递回去,语气平淡的像在评价晚餐,“是你的学生忘了校准,还是你在考验我的耐心?”
贝嘉特丽克丝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那么......这个呢?”贝娅特丽克丝有点狼狈的收回星盘,又从助手手中接过另一卷图纸,海妖之息的简化版设计图。
索伦森只扫了一眼。
“有趣的后坐力缓冲结构。但驱动齿轮的模数不对。连射十次后,炮身跟基座的连接处会产生永久金属疲劳,最后整个炮架会在某次开火时彻底散架。”他摇了摇头,眼神里有点失望。
“一个会自我毁灭的武器。真是......充满了勃艮第式的,华丽而无用的巧思。”
贝娅特丽克丝的脸颊涨红。
“你!”她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发颤。
“你太棒了!!!跳过这些无聊的前戏!来谈正事!那块石头!共振之石!你们想用它做什么?仅仅是摧毁城墙吗?!太浪费了!你们有没有想过,用它来制造次声波屏障?或者......引导它的频率,跟远方的另一块晶体共鸣,来实现超远距离的......通讯?!”
索伦森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里,终于,第一次闪过一丝属于同类的光芒。
“超距通讯......一个有趣,却太依赖‘以太’这种虚无缥缈介质的理论。”他缓缓开口。
“我更感兴趣的,是它的另一个应用。如果在水下,用特定的低频激活它,你觉得,它那美丽的‘歌声’,能不能让一支藏在海港里的舰队......集体失聪?”
贝娅特丽克丝彻底愣住。
她的大脑被一道闪电劈中。
水下......一支舰队......失聪?
这想法,这应用,如此疯狂,如此邪恶,却又......如此符合科学逻辑!
“我的天......”她失神的喃喃,“你是个......魔鬼。”
“不。”索伦森看着她,露出一个极淡的,能被称作微笑的表情,“我只是一个,比你更懂得如何利用手中工具的......工匠。”
......
黎明时分。
“投资者号”终于驶出了那片让人窒息的礁石迷宫,迎着开阔海面的第一缕晨风,所有人都虚脱了似的松了口气。
最后一道绿色信号箭,在他们身后不远处的天空炸开,算是一声告别。
灰白的天际线上,布雷斯特港的轮廓,在晨雾中出现。港口内,几十根高耸的桅杆静静的立着,毫无防备。
法兰西北方舰队,还在沉睡。
这片价值连城的“资产”,安静的等待着清算。
海怪之巢上,科南站在船首,没回头看一眼刚完成集结的勃艮第舰队,只是举起手,向前一挥。
命令无声。
他身后二十多艘猎犬一样的黑色快船,立刻向着港口外围散开,构筑一张防止任何船只逃脱的巨网。
“投资者号”的舰桥上,吉塞拉发出穿越“女妖之发”后的第一道正式攻击指令。
“所有火炮,装填链弹。第一轮齐射,目标敌舰主桅!”她的声音,在整晚的压抑后,显得特别清亮致命。
“海军陆战队,准备登船索!记住你们的任务,控制甲板,切断缆绳,剩下的,交给炮兵!”
那些在地狱训练中脱胎换骨的士兵们,眼中是嗜血的光。他们不再是陆地上的方阵兵,他们是即将扑向猎物的海上恶狼。
科南的目光,最后一次扫过那片宁静的港湾。
他的手,猛然落下。
一声雷鸣般的巨响,撕裂了黎明的寂静。
海怪之巢的整个侧舷,喷射出毁灭性的火光跟浓烟,几十门火炮的合奏,正是这场资产清算仪式的序曲。
布雷斯特港内,一艘法军旗舰的主桅,被数发高速旋转的链弹击中,发出一声心碎的断裂声,带着燃烧的帆布跟绝望的惨叫,轰然倒下。
迟来的惊惶警钟声,终于在港口内疯狂的敲响。
但它已不是警报。
是为一支覆灭在即的舰队,提前奏响的......葬礼钟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