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口最里面的一艘法兰西王家海军补给船上，船长助理皮埃尔被一声跟天塌下来一样的巨响，给活活的震下了吊床。他摔在木地板上，第一反应是船撞了，要不就是火药库炸了。
他连滚带爬的冲上甲板，然后，他看到了让他一辈子也忘不了的，地狱一样的景象。
天刚亮，那艘作为整个北方舰队骄傲的旗舰，圣丹尼斯号，那根要二十个男人才能抱住的松木杆子，已经从中间断了。烧着的巨帆拖着断裂的绳索跟瞭望台，正慢慢的，根本没法挡住的砸向下面密集的船只。
几十个正在甲板上祷告的水手，连一声完整的尖叫都没能发出来，就被那山一样落下来的阴影给吞了。
而这，才只是个开始。
不等皮埃尔从这扯淡的噩梦里反应过来，第二轮雷声，从远方的海面上又响了起来。
这一次，他看清了。
在浓雾的边上，一支他不认识的，全身漆黑的庞大舰队，摆出一个半月形，把整个港口的出海口给死死的锁住了。那些船的侧面，正有节奏的喷出要命的火光跟浓烟。
“敌袭！！！敌袭！！！”皮埃尔终于发出了嘶哑的，变了调的尖叫。
但他的声音，瞬间就被更多更密的炮弹声，还有木头被撕开的，让人牙酸的巨响给盖过去了。
整个布雷斯特港，乱成了一锅粥。
水手们从梦里被吓醒，衣服都还没穿好就冲上甲板，可面对的却是世界末日一样的场面。没有命令，没有旗语，只有没完没了的炮击跟烧起来的大火。
一些船长想组织反击，命令炮手冲向自己的炮位，却发现那些平时宝贝的炮台，被海怪之巢那恐怖的齐射洗了一遍后，早就成了一堆烧着的，没法用的烂木头跟铁疙瘩。
另外一些船长更实在，他们疯了样的喊着，让水手砍断锚链升起备用帆，想冲出这片死亡陷阱。
可这，正中科南下怀。
海怪之巢的甲板上，这位布列塔尼的海盗，冷冷的看着港里那些跟没头苍蝇一样乱撞的法兰西战舰。
“猎犬们，”他对着身边的人，下了个简短的命令，“放出去了，咬断他们的腿。”
信号旗升起。
那二十多艘早就散在外面的黑色快船，跟闻到血腥味的鲨鱼群一样，立刻露出了獠牙。它们没去攻击那些还在港里挣扎的大船，而是准准的扑向那些刚开出港口，想跑的幸运儿。
一场猫抓老鼠的游戏开始了。海妖的快船，靠着对这片海的熟悉还有更灵活的操作，鬼一样贴近那些笨重的法兰西战船，用小口径的船头炮，准准的轰它们刚升起来的帆跟脆弱的船舵。
一艘又一艘的法兰西战船，在绝望里没了动力，成了瘸腿的鸭子，在原地打转，变成后面主力舰队火炮的活靶子。
而在勃艮第投资者号的舰桥上，吉塞拉将军正用执行她的清算方案。
“B3区，那艘双桅帆船，左舵在失灵。”她透过望远镜，清楚的看到一艘法军战船不自然的转向，“命令第三炮组，三发链弹齐射，打掉它的前桅。”
命令被飞快的传达下去。
投资者号的火炮吼叫着，三发转着的链弹，准准的扫过那艘双桅帆船的桅杆。脆弱的木杆“咔嚓”一声就断了。
就在同时，一艘外表很普通的勃艮第武装商船，突然脱离队伍，像一头捕食的鳄鱼，猛的加速，狠狠的撞向那艘已经没法动的法军战船。
在震天的撞击声里，几十个抓着绳索跟飞爪的人影，从武装商船的甲板上呼啸的出来。他们嘴里发出野兽一样的嚎叫。
海军陆战队，这群在加莱海滩上被罗里克船长折磨的死去活来的旱鸭子，终于迎来了他们的毕业典礼。
吉塞拉的副官，那个曾经看不起这种训练方式的年轻贵族，此刻第一个跳上了敌舰的甲板。他一落地就地一滚，躲开了一把迎面劈来的斧头。他没像在陆地上那样，拔出好看的长剑去挡，而是用左手拔出腰上那把罗里克发给他的，又短又弯的匕首，用一个别扭的姿势，狠狠的捅进了对方的肚子。
血跟内脏的热乎气，溅了他一手。
他没觉得恶心，反而有一种奇怪的，松了口气的快感。
他总算明白了。在海上，没有什么狗屁的优雅决斗，只有最直接，最难看的...活下去。
他丢下那具还在抽搐的尸体，怒吼的，加入了这场血糊糊的甲板派对。
同样的一幕，正在港里的好几个角落同时上演。勃艮第的舰队，正在用这种最直接，最快的方式，把法兰西舰队这笔巨大的不良资产，一块一块的拆了，吃了，消化掉。
海怪之巢的最高观测台上，这场血跟火的盛宴，则成了两个顶级科学家的实验室。
“看到了吗？！？”贝娅特丽克丝指着远处一艘被链弹扫断桅杆的法军船只，兴奋的满脸通红，“它翻的角度，比我模型算的快了百分之七点三！这是因为船中间的压舱货没放平，重心歪了！记下来！！！马上把这个数据记下来！！！”
“肤浅。”索伦森大师摇摇头，他指着另一边，“你看那艘想用船头撞礁石搁浅自救的巡防舰。它的选择没错，但它忘了港里因为涨潮产生的暗流。”
他飞快的在身后的黑板上划出一道复杂的公式。
“根据我的计算，三十秒后，暗流会把它从礁石边上推开，让它的侧面，完全露在投资者号的炮口下。”
话刚说完，那艘巡防舰果然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推动，船身不受控制的横了过来。下一秒，好几颗来自投资者号的实心炮弹，狠狠的砸进了它脆弱的侧面，木屑跟人肉一块飞了起来。
贝娅特丽克丝看着这一幕，又看了看黑板上那行准的吓人的公式，张大了嘴巴。
“你...你连这个都算到了？”
“战争，就是由无数个可以算的变量组成的方程式。”索伦森的语气平静的像在陈述一个物理定律，“而我们，只是在解题。”
他转身，对旁边的助手下了一个命令。
“通知起重机组，准备放歌者。法国人的反抗，比我想象的还要...硬一点。是时候，让这首交响乐，到最高潮了。”
一台巨大的，改装过的起重机，慢慢的把一个用铅板跟锁链包着的大箱子，吊离了甲板。
箱子里，就是那块被贝娅特丽克丝动过手脚的，跑调的共振之石。
当箱子被沉进海怪之巢旁边冰冷的海水里时，索伦森按下了他身边那台仪器的开关。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
只有一声低沉的，好像从地底下发出来的“嗡”声，通过海水，飞快的散开。
这声音人耳朵几乎听不见，但它带着的，那经过计算的低频震动，却像一把看不见的重锤，狠狠的敲着港里所有船的龙骨。
在布雷斯特港内，最后一艘还在想办法组织炮手零星还击的法军战列舰上，炮长让·巴蒂斯特正红着眼睛，指挥手下装填最后一发葡萄弹。
突然，他感觉脚下的甲板，开始用一种奇怪的频率高频震动。一股强烈的，没法忍的恶心感，从他胃里直冲大脑。他眼前一黑，耳朵里传来一阵尖锐的，跟要撕破耳膜一样的剧痛。
他看到他身边的炮手，一个个丢了手里的工具，痛苦的抱着头，缩在地上，七窍里流出红色的血丝。
......
当早上的太阳终于爬出地平线，把金色的光洒向布雷斯特港时，它照亮的，是一片死寂的炼狱。
港里，再没有一艘挂着金鸢尾旗的战舰，能完整的竖起它的桅杆。到处都是烧着的烂船，飘着的尸体，还有那些已经挂上白旗，甲板上站满了勃艮第或海妖士兵的，被抓获的船。
法兰西北方舰队，这支曾经让英格兰都害怕的海上力量，在一个早上，就被从欧洲的军事地图上，彻底给抹掉了。
投资者号的舰桥上，吉塞拉将军慢慢放下望远镜。她的脸上，看不见半点胜利的喜悦，只有一种干完脏活累活后的，深深的疲惫。
“通知埃莉诺。”她对身后的副官说，“资产清算，完毕。让她准备好...收钱。”
